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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假戏真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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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馆来了一位客人,是沈家一位早已疏远的表亲家的女儿,叫满,刚十三岁。

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断了联系,从跟着在邻省县城开杂货铺的爷爷过活。

那位表叔公据年轻时在码头做过工,脾气暴躁,对孙女管教极严,动辄打骂是常有的事,满身上常带着不显眼的淤青。

满被送进公馆时,是黄昏。她穿着身朴素的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还算干净。头发枯黄,扎成两条细弱的辫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瞳仁黑沉沉的,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先飞快一瞥,随即垂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分心翼翼的戒备。

话带着点改不掉的乡下口音,用词简单直接,偶尔会带出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俗语。

吴妈见了,心下恻隐,忙带她去梳洗,找出念一前两年嫌了的衣裙给她换上。

念一对这个表妹,心情有些复杂。从那双过分警惕的眼睛和瑟缩的姿态里,她依稀看到了自己初到沈公馆时的影子——那种对陌生环境和新身份的惶然不安。

但满似乎比她当年更沉默,更紧绷。

满在公馆住下,吴妈悉心照料,沈怀安有时会拿些新奇的玩意儿逗她话。念一更是格外留心。把自己看过的、适合她年龄的旧书找出来;轻声纠正她偶尔冒出的粗话。

满起初惶恐不安,总是低着头,问三句才答一句。但念一温和的态度和从不疾言厉色的指正,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些。她开始像条尾巴似的跟着念一。

然而,有些东西并非朝夕可改。满做事依旧有些毛躁,手脚不算特别协调,偶尔会碰倒东西。在吴妈看来,总归是“缺了些教养”。

这天午后,秋阳静好。念一在书房临窗的书桌旁临帖,满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书桌上琳琅满目的文具。她的目光最终被桌角一个物件吸引——那是一个清中期的青玉荷叶笔洗,玉质温润细腻,雕成舒展的荷叶状,叶边自然卷起,恰好蓄水,是沈砚舟颇为喜爱的一件文房清玩,寻常就放在手边。

“念一姐姐,”满声开口,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样子真好看。”

“是笔洗,洗毛笔的。”念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那玉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荷叶的纹理栩栩如生。她犹豫了一下,见念一写得专注,便伸出手,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冰凉的玉质边缘。

她忍不住,又轻轻拿了起来,想凑近些看清叶脉的走向。笔洗比想象中稍沉,她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不知是哪家的车子路过,声音突兀刺耳。

满本就全神贯注在笔洗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一惊,手猛地一抖!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骤然炸开,异常刺耳。

青玉荷叶笔洗从她手中滑脱,砸在地板上,瞬间裂成了不规则的几大块,细的玉屑迸溅开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满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地上狼藉的碎片。

念一也被这声响惊得扔下了笔,霍然起身。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笔洗,她知道这是哥哥心爱之物……

“我……我不是……”满终于找回了声音,却破碎不成调,带着剧烈的颤抖。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想起了爷爷那根随时会抽下来的藤条,想起打破一只粗瓷碗后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和饿着肚子跪在冰冷地上的漫漫长夜。那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对“犯错”和“惩罚”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念一姐姐……怎么办……”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念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念一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得指节发白,“不能让表哥知道……是我打碎的……求你了,念一姐姐,你帮帮我……你是你打碎的好不好?表哥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顶多你两句……可要是知道是我……我、我……”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里是全然的绝望和哀求,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念一被她抓得生疼,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她知道满没谎。以哥哥的脾气,若知是满毛手毛脚打碎心爱之物,一顿严厉训斥是免不了的。而对满而言……

可是……让自己撒谎顶罪?

念一咬了咬下唇。有些为难,可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满被恐惧吞噬,甚至可能因此留下更深的心理创伤。

“别哭了。”念一深吸一口气,挣开满冰冷的手,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较大的碎片。她的动作很稳,声音却有些发紧,“先把碎片收拾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这件事……我跟哥哥。”

满如蒙大赦,眼泪流得更凶,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来,被念一一把托住胳膊。“别跪!”念一低声道,眉头蹙紧,“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在任何人面前,包括你怀安哥哥和吴妈,都要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我死也不!”满用力点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因为有了“指望”而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可是……念一姐姐,你……”

“别管我。”念一打断她,将最后几块碎片用帕子包好,“你先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记住了?”

“嗯!”满用力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惶惶不安地退出了书房。

念一将包好的碎片藏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深处,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一角,心口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她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傍晚,沈砚舟回来了。念一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在门外熄灭,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敲门声很轻。

“进来。”

念一推门进去。沈砚舟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似乎在找什么书。

“怎么了?”他问。

“哥哥,”念一走到书桌前,垂下眼睑,盯着光洁的桌面,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下午在书房练字的时候,不心……把那个青玉荷叶笔洗……打碎了。”

完,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或斥责。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沈砚舟没有话,也没有动。

念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性的压力,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打碎了?”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有些异常,“怎么打碎的?”

“……就是……没留神,碰掉地上了。”念一的声音低了下去。

“碎片呢?”

“……我……收拾了,扔了。”她不敢具体的去处。

“扔哪儿了?”

“……后院……那边。吴妈处理了……”念一胡乱道,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她从未在大哥面前撒过这样漏洞百出的谎,心慌得厉害。

沈砚舟又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继续追问笔洗,反而转身,缓步走回书桌后,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念一。

“念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笔洗,真的是你打碎的吗?”

念一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沈砚舟的目光:“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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