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小把戏(1/2)
顾家寿宴后,沈家兄妹在本地交际圈里算是正式露了脸。
虽因沈砚舟“病体”之故,多数邀约都被客气回绝,但总有那么几份帖子,是推脱不得的。
这次,镇上有名的盐商赵家嫁女,广发请柬,沈家自然也收到一份。
赵家与顾家是姻亲,与沈家目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这喜宴,无论如何得去露个面。
赴宴前,沈砚舟特意将念一叫到书房叮嘱了一番。
无非是“跟紧兄长”、“少多看”、“注意仪态”等老生常谈。
念一垂首听着,心里却有些雀跃。倒不是多喜欢赴宴,而是被拘久了,能出去看看热闹,总归是新鲜的。
而且,听赵家这次排场很大,请了苏州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还有新式的留声机放洋人音乐。
喜宴设在赵家新修的大宅里,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比顾家寿宴还要热闹几分。
沈砚舟带着弟妹,送了贺礼,了几句吉祥话,便由管事引到安排好的席位。
这次他们的位置稍微靠边些,倒也清静。
宴席未开,男宾们大多聚在一起寒暄谈笑,或去前厅看戏听曲。
女眷和年轻些的少爷姐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布置华丽的后花园暖阁、水榭里,吃茶点,闲话。
沈砚舟被赵家老爷请去前厅话,沈怀安也不知溜达到哪里看热闹去了。
念一本分地坐在安排给女眷的暖阁角,口抿着茶,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脂粉香、茶点甜香,还有女孩子们压低的笑声。
她不太认识人,也没人主动来跟她搭话,只安静地坐着。
“哎,你就是沈家那个从上海来的姐吧?”
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忽然在念一身边响起。
念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两个人。
话的是个带着笑意的姑娘,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约莫十七八的样子。
她旁边还站着个穿着浅灰色学生装、戴着眼镜、个子高高、显得有些斯文甚至有点腼腆的男孩,年纪与女孩相仿。
“我是沈念一。你们是……?”念一放下茶杯,礼貌地点点头。
“我叫赵明玉!”姑娘自来熟地在念一身边的空椅坐下,笑嘻嘻地,“今天新娘子是我远房堂姐!这是我表哥,周文远。”她指了指旁边的男孩。
周文远推了推眼镜,对念一腼腆地笑了笑:“沈姐,你好。”
“你们好。”念一也回以微笑。
这赵明玉活泼大方,眼神清澈,看着不像有坏心思,让她少了些拘谨。
“我早就听你了!”赵明玉凑近些,“顾家寿宴上,好多人都你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性子又静。
我大伯那天也去了,回来沈先生厉害,沈姐也乖巧。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见见你呢!”
她话又快又脆,像倒豆子似的。
周文远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明玉,你声点。”
“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
赵明玉满不在乎,又转向念一,上下打量她,“你真人比他们的还好看!这身衣裳也衬你!不过……”她皱了皱鼻子,“你一个人坐这儿多闷啊!走,我带你去花园里转转,那边可好玩了,有好几个留声机在放唱片,还有人在玩新式的扑克牌呢!”
她着就要拉念一起来。
念一有些犹豫,大哥让她在这里等着的。
“不了吧,我大哥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声。
“哎呀,就在花园里,又不远!你大哥他们肯定在前头跟那些老爷们话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赵明玉不由分,已经拉起了念一的手臂,“走吧走吧,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年轻人,没那么多规矩!”
周文远也温和地:“沈姐,就在近处走走,不碍事的。明玉对这儿熟。”
念一被赵明玉的热情感染,心里也有些想去看看,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跟着她起身。
赵家的花园果然很大,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装点得喜气洋洋。
几处开阔的地方摆了留声机,咿咿呀呀地放着时新的歌曲或戏曲唱片,围了不少年轻人。
还有一处的石桌上,几个少爷姐正在玩一种念一没见过的、画着奇怪图案的纸牌,笑声不断。
赵明玉拉着念一,在花园里边走边看,遇到熟人就打招呼,顺便把念一介绍出去。
她人缘似乎很好,大家都笑着跟她话,对念一也投来好奇但友善的目光。
周文远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像个体贴的守护者。
“你看那边,”赵明玉忽然指着一个方向,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瞧见我大伯没?就那个穿马褂、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的那个。”
念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正在喝茶谈天。
其中一人,果然穿着绸缎马褂,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嘴角下撇,正对着旁边一个人话,手指点着石桌,神情严肃,甚至有些倨傲。周围几个人对他似乎颇为恭敬。
“那就是我大伯。”赵明玉哼了一声,“古板得要命,规矩大过天,整天把‘礼义廉耻’、‘家风门风’挂在嘴边。自己倒是三房四妾的娶着,外头的生意手脚也不干净。最讨厌的是,他管我管得比我爹还宽!我多看两本新式,他伤风败俗。我跟同学出去郊游,他抛头露面。上次我穿了件新做的旗袍,被他看见了,当着下人的面把我好一顿训,还要请家法!”
她越越气,脸颊都鼓了起来。
周文远在一旁轻咳一声,提醒她注意场合。
“我的是事实嘛!”赵明玉不服,“文远哥,你忘了?上次咱们在学校排新剧,我演个女学生,回家被他知道了,我‘粉墨登场,有辱斯文’,差点没把我关祠堂!”
周文远无奈地摇摇头,对念一声解释:“明玉的大伯……是比较守旧。对明玉的管教,是严厉了些。”
“何止是严厉?简直就是老顽固!老古董!”赵明玉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懑清晰可闻,“我爹娘都没什么,他倒摆起族长的架子来了!动不动就‘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才是本分’。我偏不服!凭什么女孩子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学绣花管家?我也想上学,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这番话得念一心里一动。
相比之下,她似乎……还算幸运?
“所以你大伯今天难得也来了?”念一问。
“能不来吗?摆谱呗!”赵明玉翻了个白眼,“他最好面子了,这种场合,肯定要端着他那族老的架子。你看他坐在那儿,跟人话那样子,好像天底下就他最懂道理似的。呸,假正经!”
她眼珠一转,忽然凑近念一和周文远,脸上露出一种神气:“喂,你们想不想看场好戏?”
“什么好戏?”周文远警觉地问。
“整我大伯的好戏!”赵明玉眼睛亮得惊人,“我忍他很久了!今天趁乱,非得让他出出洋相不可!杀杀他的威风!”
念一吓了一跳:“整他?这……不太好吧?他是你长辈,今天又是喜宴……”
“有什么不好的?他自己为老不尊,整天摆谱训人,还不许别人给他点‘回礼’了?”赵明玉理直气壮,“再了,我计划好了,神不知鬼不觉,保准让他吃个哑巴亏,还找不着人!”
周文远皱眉:“明玉,你别胡闹。今天赵家办喜事,闹出事来不好看。”
“放心,我有分寸!保证不会真伤着他,也不会闹大,就是让他地、狼狈一下!”
赵明玉拍着胸脯保证,又看向念一,带着怂恿,“念一,你从上海来,见的世面多,胆子肯定比我大!要不要一起?特别好玩!保证你看了出气!”
念一心里有些打鼓。
捉弄长辈,还是在这种场合,太出格了。
可看着赵明玉兴奋又期待的眼神,听着她对自己大伯的“控诉”,又想起自己偶尔对大哥管束的那点不满,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好奇和跃跃欲试……
“你……你想怎么整他?”
赵明玉见她有意,更加兴奋,拉着她和周文远,躲到一丛茂密的腊梅树后面,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她的“完美计划”。
“看见没?我大伯坐的那个凉亭,旁边就是池塘。”赵明玉指着方向,“池塘边上,为了好看,摆了几盆名贵的金边瑞香,开得正好。我大伯最好附庸风雅,待会儿他肯定要出来‘赏花’,顺便显摆他的学问。等他走到那几盆瑞香跟前,背对着池塘的时候——”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样?”念一忍不住问。
“我让阿贵——就是跟我玩得好的一个厮——提前在池塘边那块最滑的青苔石后面,系一根透明的钓鱼线,线头轻轻勾在那盆开得最好的瑞香的花盆沿儿上。线的另一头,绕到假山后面。”赵明玉比划着,“等我大伯站定,开始摇头晃脑品评那瑞香的时候,躲在假山后面的阿贵,就轻轻这么一拉——”
“那盆瑞香就会往前一歪,看起来就像是被他不心碰到的。花盆一歪,我大伯肯定下意识要去扶。这时候,阿贵再快速把线抽走,不留痕迹。我大伯扶花盆,脚下又是青苔石,你们猜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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