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改道(2/2)
沈照檀略一沉吟,伸手在案上虚虚点了一下。
“那就只问方路,不问方名。”
谢无咎挑眉:“怎么个问法?”
“先问料。”她指尖往左挪了半寸,“近年哪几家药局收过这几味料。单味都不打眼,凑齐了才成方。”
“收料的铺子不少。”
“所以要第二问。”她指尖再往右一压,“这几味单收来无用,要有人懂得把一味助眠香,改成日久离不得的慢药。这等改方,寻常坐堂郎中做不来。京里有这手艺的手,扳着指头数得过来。”
谢无咎不出声了,等她往下。
“第三问最要紧。”她指尖在案心,按出一块暗影,“哪家出药从不留明方,账上只记雅名,不记真料。料、手、账,三样能对上同一家,就是它。”
“对不上呢?”
“对不上,再换一条问。”她收回手,“从头到尾,不提毒,不提谢府,不提我。”
谢无咎看着她,半晌没话。
“你不是头一回想这些。”
“想不清楚,就活不到这里。”
这话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谢无咎到底没问“活不到这里”是什么意思。他换了个法。
“军粮那条线呢?”
沈照檀抬眼。这是他先前提过的——北境军粮里出过岔子,谢府栽进去的那桩旧案,至今没翻。
“我母亲被请去改方的那一年,”她缓声道,“正赶上北境调粮。她一个坐家的医妇,本不该和军粮沾边。可她改方那阵子,来请她的人,不止一拨。”
谢无咎的眼神动了一动。
“你是,求‘凝香’的人,和动军粮的人,可能搭着话。”
“我只是,问药局的时候,顺带把这几年和北境调粮走得近的几家,也记下来。”她顿了顿,“两条线眼下离得远,不必硬并。但若哪一处对上了,就不是巧。”
“好。”谢无咎应得干脆,“军粮那头我有别的眼睛,你不必沾手,沾手就太显。药局这头,你出方略,我出人。”
“世子出人,也要慢。”
“嗯。”他道,“问得急,对方就知道你手里有纸证。”
一句话,两个人。她定了怎么问,他定了谁去问。这册摊在案上的医录,头一回不像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沈照檀把医录裹好,抱回怀里。
门外这时传来长风的声音。
“世子,夫人。”
谢无咎道:“进。”
长风进门,身上还带着夜露。他先看了谢无咎一眼,才回话。
“瑞香铺那条旧路停了。城南那处无匾偏宅,昨夜也清了空,门上换新锁,连墙根的柴都搬走,齐整得不像临时逃。”
青黛在旁皱眉:“这么快?”
沈照檀却不意外。后街那日,火疤人、沈府婆子、宁远侯府靴纹厮三方同街,彼此不照面,却像共用一条无形的绳。她断了谢府西角门那条旧例,绳子立刻收紧,收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慌,是早备好了退路。
“偏宅不必追。”她道,“一座清空的宅子,追到最后,只能证它已经空了。”
她顿了顿,看向长风。
“盯青灯巷。今日那扇门一开,东西走了,若有人不死心,迟早自己摸回来。你不必动手,也不必惊动他。看清是谁去看门锁,是谁找上卖炭的、看河沟的老汉——把人的模样、来路、走时往哪边去,一笔笔给我描下来。”
长风默了默:“若那人当场撬锁取物呢?”
“撬不开。”沈照檀道,“砖底下那只木函,已经在我怀里了。”
长风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道:“听她的。”
长风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无咎看着她怀里的木函。
“旧路断了。”
“断了也好。”沈照檀道,“旧路走不通,对方会改道。”
“你也改?”
“我也改。”她把木函抱稳,看着他,“先前我盯的是挑香担的人,盯一个送药的,断一条,再来一条,断不完。如今我手里有了这一页方,便不必再追人。”
“追方。”谢无咎接了她的话。
“追方。”她重复一遍,像把这两个字钉下来,“人会换,路会断,方子改不掉根。配过这慢药的手,迟早要再配。”
谢无咎靠回榻上,难得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便看是你先寻到那只手,还是那只手先发现,路上多了个改了道的人。”
“是它先慌,还是我先到。”沈照檀站起身,把油布的角重新掖紧,“世子等我的消息。”
“慢着。”谢无咎叫住她,从案边那半卷旧信里抽出一张素笺,递过去,“三个旧人的名字。问药局,从这里起。”
她接过,指尖在那张笺上一压。
“多谢世子。”
“并肩查的事,”谢无咎道,“不必谢。”
沈照檀没再话,抱着木函,出了门。
***
出了听雪堂,廊下白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灯光在油布上,冷得像霜。
沈照檀低头看了一眼。
母亲的医录在她怀里,谢无咎给的那张素笺,贴着医录压在一处。
瑞香铺的暗路缩了。城南偏宅空了。青灯巷那扇门,却已经被她亲手推开。
接下来,她不再追挑香担的人。
她要追那张方子——顺着那三步问下去,问到那只配过慢药、还会再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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