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问本(1/2)
皇城东夹道的三间值房,天不亮便开了锁。
门一开,积了半宿的纸气便从屋里涌出来。靠墙十二只高架都已塞满,地上还依封皮颜色排着七摞新送的名册。每一摞上方都压着催结日期,最早的一宗写的是承安二年。萧承彻进门时,七名从各署暂调来的书吏已经站在案后。为首的主事捧着一张拟好的分签单,上前道:“殿下,诸署昨日共送积案一百二十七宗。臣等按年份分成三等,过十年的先请殿下批可清、不可清,其余再——”
“什么叫可清?”
主事停了一下:“已有旧断、近年无人续诉者,可先销名。”
“不可清呢?”
“仍有人争执,或承办衙门尚未覆结。”
萧承彻把手里的敕牒放在案上:“有旧断便销名,有人喊冤便留着。你们清的是案,还是门外的声音?”
屋里没人接话。
这道差事落到他手里时,朝中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积案最适合皇子来做:名头重,实权轻;做得快,是各署多年勤勉,做得慢,是皇子不谙庶务。至于那些在兵部、刑部、大理寺之间转了七八轮的旧纸,只要换一道封套、添一个“前案已结”,便能算少一宗。
敕旨给他的权限却很窄。核明何以久悬,责成承办衙门答复,为可办之事项定限。没有重审旧谳,没有提取人犯,更没有准他越过三法司另设公堂。
这道窄差,正好只够他逼各署回答:今日手里究竟有什么。
萧承彻坐下,把分签单推回去:“今日不看供状,不看诉词,也不议旧断是非。每宗只留名簿、封签和最后三道往复公文。”
主事迟疑道:“不看案情,如何清理?”
“先看它为何十余年无人办完。”
他抬手指向左侧三架:“能写明现由何署承办、尚欠哪一道答复、何日可办的,放左边。各署都说不归自己的,放中间。凡回文只说‘据旧件’‘照前案’,却不写旧件是什么的,放右边。”
末一句落下,几个书吏同时看向尚且空着的右侧。不到一炷香,右架便有了九宗。
最上面是一桩漕粮火损案。粮曹末次回文说数额“据州册无误”,州里却说“依仓簿旧数详覆”。萧承彻问粮曹所持州册是原本还是录本,书吏翻遍三道回文,没有找到;再问州里所引仓簿现存何处,仍无人能答。
主事道:“两边数目相同,应当不妨。”
“数目相同,所据就一定是同一本?”
“未必。”
“若州里抄粮曹,粮曹又引州里呢?”
主事不再作声。
萧承彻在分签单背面写下四项:本文名目,原录之别,入署年月,移交关防。
“凡称据旧件者,按这四项补陈。不得拿对方的回文,反作本署所据。”
一名年轻书吏忍不住抬头:“若补不出来呢?”
“写补不出来。比写一句无从查考有用。”
他没有再看那宗漕粮案,只命人把它放进右架。随后的案卷一律照那四项补填:有旧件便写明名目和关防,没有便在格内写无。
***
午后,大理寺的蓝皮名簿送到。
黄封上写着“奉敕清理积案处收”,封角只盖大理寺收发印,随册所附兵部、刑部退文则各带本署关防。送册的书吏验过封印,正要把它放到按年份排列的中架,忽然看见末页一行,手便顿了顿。
萧承彻看见了:“哪一宗?”
“谢无咎现案。”
屋里原本还有翻纸声,此刻也停了。
主事先道:“殿下,此案牵涉承安七年旧谳,朝中议论颇多。大理寺列它入册,是因两署一时未能共押续核措辞,并非旧案真有未决。依臣之见,不妨仍退大理寺自结,免得外间误会清案处有意——”
“名册如何写?”
主事只得接过蓝册,念道:“现案处置未决。所引旧会审之最初报文未见。两署对续核范围未同。”
“哪一句写了旧案有误?”
“没有。”
“哪一句请本处重审?”
“也没有。”
“那便照册上的问题说话。”
萧承彻伸手。书吏把蓝册连同两份退文和大理寺随册签放到他面前,另有一只薄薄的封套也要递来,封面列着残玉、来源答纸和问签等字样。他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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