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赵楷受难记(1/2)
近日来,东京民间舆论场有了新风向。
此前,东京民间舆论关注的焦点话题,是不久前发生在河东的金军袭扰事件。
消息经由太学生爆料,立时引爆民间舆论。
金国竟悍然出兵劫掠蔚、应、朔三州,更令东京百姓愤慨的是,金军还强占飞狐、灵丘要道,对大宋代州、雁门关一带形成夹击之势。
民间不乏有识之士,各种分析讲解每日上演在各大正店,就连街边食肆里的说书人,也能就雁门关之重要性侃侃而谈。
总之,此事件令东京百姓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来自金国女真人的威胁。
围绕相关话题,坊间争论不休。
可最近,另有一个新话题成了东京街头巷尾谈论的主要对象。
此话题围绕一句颇为犯忌讳的话展开:“废长立幼,自古取祸之道也!”
这句话仿佛一夜之间传遍东京城。
分布在各大正店、脚店、瓦肆的说书人,但凡有点名气的,仿佛一夜间达成共识,纷纷换了评讲主题,开始评讲历朝历代发生过的废长立幼之事。
远的诸如西周时期鲁国国君武公,武公有二子,长子括、少子戏。
鲁武公携子觐见周宣王,宣王青睐戏,下旨强令鲁国改立少子戏为王太子。
其后,武公殂,戏继任国君,不久却被括的儿子伯御所杀。
伯御执掌鲁国十一年,最终为周宣王所灭。
周宣王强逼诸侯国废长立幼,使得周天子在诸侯国威信大减,为世人所诟病。
再往后,还有西汉时期,景帝废刘荣、武帝废刘据这两件典型案列。
离本朝近些的,且最为人熟悉的,要数大唐太宗皇帝和废庶人李承乾的故事。
那些个评讲话本的说书人,着重讲述的便是唐太宗如何偏爱四子李泰,又是如何冷落太子承乾,最终酿出一场人伦惨剧。
西周鲁国的灭国之祸、西汉景帝武帝年间的皇家悲剧,距离大宋毕竟太过久远,民间百姓对其知之甚少。
相较而言,大唐距今最近,太宗皇帝又是享誉天下的一代明君,东京百姓对老李家那点事知道的更多些,也更感兴趣。
相关话题发酵数日,又有了新变化。
有人开始用唐太宗对待太子承乾、魏王李泰的态度,借古喻今,比照当代。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民间舆论开始关注当今官家对待太子和郓王赵楷的不同态度。
东京百姓猛然发现,如今皇家的父子兄弟关系,与唐太宗年间何其相似!
更有甚者,有关郓王和东宫不睦、郓王有夺嫡之心的流言蜚语,在东京坊间舆论越传越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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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至,东京城如一副彩灯点缀的乌墨画卷徐徐展开。
位于内城东北角,毗邻艮岳的丰乐楼已是大红灯笼高高挂。
丰乐楼占地广阔,区域众多,有些环境清幽、注重隐私的僻静小筑,寻常富商豪客根本接触不到。
唯有真正的达官显贵才有资格一窥全貌。
郓王赵楷便在此处,拥有一座苍翠掩映、流水叮咚环绕的清雅小筑。
当繁星闪烁高天时,一队身着罗裙的美貌女侍打着灯笼,引领一众便服而来的朝廷高官抵达此处。
赵楷身穿月白色圆领袍,站在木拱桥边迎候,与来客一一见礼,然后亲自领着他们入雅室落座。
时下东京上层开始流行圆桌宴席,丰乐楼作为东京最大正店之一,向来是权贵们的聚集地,自然也站在流行前沿。
雅室内,赵楷邀请一众宾客入席,按照主次高低围坐在圆桌边。
来者有秘书少监王时雍、刑部尚书程振,回京述职的淮南转运判官向子諲、永兴军路转运判官张孝纯,太学博士李若水......
出席者官职显赫,涵盖朝堂、地方要员,和省寺台监主官。
唯独没有枢密院官员和禁军将领。
女侍们上完酒菜,便打着灯笼翩然离去。
雅室四面环水,一条满是壁灯的石板道连通花池岸边。
除了岸边十余名郓王府侍卫站岗,附近再无旁人。
赵楷举着一杯酒,环视众人,话未出口,先红了眼圈。
众宾客面色凝重,显然也是知道,今日这场秘密集会所为何事。
“感谢诸公,能在此满城流言非议之下,冒险前来相见!
诸公高义,小王无以为报,以此薄酒先干为敬!”
赵楷仰脖子一口干下,连饮三杯,以示敬意。
秘书少监王时雍与赵楷交往多年,轻叹口气道:“郓王不必如此,我等以友人之谊相聚,并无任何图谋不轨之处,本就无需这般避讳。”
刑部尚书程振却是干笑两声:“王少监此言差矣,如今东京舆情沸腾,该避嫌的时候自然要避嫌......”
今日到场诸人,有的也并非心甘情愿。
程振便是其中之一。
赵楷默然不语,王时雍有些愤然道:“程尚书,你此话何意?
谁都知道,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散播。
郓王并无任何过激之举,既然无愧,为何要怕?”
“呵呵,话虽如此,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道理,王少监应该知道其中厉害......”程振干笑两声。
王时雍哑口无言,只得无奈苦笑。
众人皆是沉默。
赵楷自嘲一笑:“如今,在东京百姓心目中,我便是那依仗父皇宠爱,处处与东宫太子作对的魏王李泰。
倘若日后太子有何不幸,皆是拜我所赐......
我赵楷罪大恶极,太子反倒成了令人同情的废庶人承乾......”
程振脸色微变,有些坐立不安,恨不能拔腿便走,心里万分懊悔答应出席这次聚会。
王时雍苦笑着低声道:“郓王,慎言!那些坊间流言,不必往心里去。”
赵楷满心苦涩:“这些话在民间甚嚣尘上,业已传入宫里。
这些日,我两度入宫请见,父皇都推托不见,必定是受此流言影响。
父皇如此反应,你叫我如何不往心里去?”
王时雍劝慰道:“官家也是不想让东宫误会,故作疏离,恰恰是为了保护郓王。”
赵楷叹口气,独自饮酒,满心酸楚。
最令他苦闷的是,父皇在此事里表现出的避嫌态度。
前些年,父皇明明屡次暗示他,可以放开手脚与东宫相争,将来改立国本,也并非不可能。
他的野心由此而始,与东宫的争斗也越发激烈。
这一次,那些皇子间的龃龉一夜间暴露一空,让他紧张忧虑的同时,也暗含几分兴奋、期待。
他很想知道,父皇到底会不会力挺他到底。
令他大为失望的是,父皇对此事三缄其口,甚至对他避而不见。
诚如王时雍之言,此举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但自家老子自家清楚,赵楷深知以父皇的脾性,此举更多是在逃避责任、撇清干系。
郓王与东宫水火不容的局面,本就是赵佶一手促成。
如今这份天家失和的丑闻曝露在臣民面前,赵佶就急于抽脱自身,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
对此,赵楷内心失望、愤怒、忧虑、恐惧......五味杂陈。
失去父皇支持,他拿什么与东宫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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