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顾老(1/1)
进入十二月,哈尔滨的冷法不一样了。十一月的风还能往骨头缝里钻,十二月像是连骨头都冻透了,从里往外泛着寒气。省厅大院里的杨树早就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排排被折断的旗杆。暖气烧得很旺,但走廊尽头那几间老办公室的窗户还是漏风,缝里塞着旧报纸。
这天早上陆卫东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用回形针别着,没有写字。他翻开第一页,是省厅政治部下发的通知,关于一九九〇年度人员调整方案的初步意见。他快速往下翻了两页,目光在其中一段停住了,那个名字在他视线里定格了片刻,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完了整份文件。他没有立刻合上,在椅上靠了一会儿,把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然后放下文件,拉开抽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陆卫东在走廊里碰见了顾德昌。顾德昌正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整理好的卷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有些磨损了。他看见陆卫东,停了一下脚步:“你看到那份文件了?”陆卫东点了点头:“看到了。”顾德昌没有再多,只是道:“调令下周下来,过了元旦就不来这边了,去省厅老干处那边报到了。”
两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窗外的阳光隔着玻璃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光。窗户的密封条已经老化了,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窗台上积了薄灰的旧报纸边缘。
“二线能干什么?”陆卫东问。
顾德昌转过身来,把烟灰弹进窗台的旧铁皮盒里,然后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是老干处,其实就是养老的地方。整理整理老干部档案,偶尔组织个座谈会,逢年过节发发慰问品。干了几十年刑警,突然让我坐办公室,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交接?”
“下周吧。该整理的材料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档案室靠窗那个铁皮柜里,钥匙在老周那里。你这边有什么要留的,趁这几天跟我,我走之前一并归档。”
当天下午,陆卫东把特案组的人又叫到了会议室。雷明、孙有才、龚强、韩冰、赵志远、周大勇和刘国栋都在,连平时不怎么参加内部会议的林子栋也到了。陆卫东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没有摊任何材料,只是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今天叫大家来,是个事。”他停了一下,“顾老下个月就要去老干处了,过了元旦就不在特案组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雷明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直起了身,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放在桌面上的烟盒拿起来,然后又放回了原处。龚强手里的笔停住了,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向顾德昌坐的位置。顾德昌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茶,他一直没喝。
韩冰先开口了:“顾老,怎么之前没听你过?”
“调令刚下来,还没来得及。”顾德昌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应对的局面才会有的平静,“我也干了这么多年了,该歇歇了。特案组后面还有你们撑着,我在这里也只是凑个数。”
雷明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没有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顾老,你这一走,特案组少了一双眼睛。”
“眼睛不会少。你们都在,新的眼睛会长出来。”顾德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我在这边干了几十年,从刑侦科一路到特案组,见过的案子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但案子是破不完的,每一件案子都有它自己的来路和去路,你们能做的就是沿着那条路走到底,不要回头,不要放弃。”
孙有才一直没有话,这时候开口问了一句:“那你退休以后,打算做点什么?”
顾德昌想了一下:“我老家那边还有几间老房子,已经空了好几年了。等退了休,回去收拾收拾,种种菜,养养花,晒晒太阳。”
刘国栋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挺好。”
散会之后,人陆续往外走。陆卫东在最后,看见顾德昌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那杯茶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走过去,在顾德昌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顾德昌看了他一眼:“其实我还有一件心事,跟你。”
“你。”
“我在档案室整理旧卷宗的时候,翻到一份八十年代初的案子,当时在牡丹江那边有一个倒卖军火的案子,因为没有线索,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搜集线索,我就想,如果还有时间,我真想再查查。但现在没时间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会去翻那些旧卷宗,不知道这些悬案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事有限,能做好的事更有限。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就该交给你们了。”
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亮痕,像是冬天在把最后一寸日光也收回去了。陆卫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往办公室走,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扇窗户前面,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杨树。他在那里站到手指间那根烟自己燃完了。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走廊拐角时,看见顾德昌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旧笔记本。他看见陆卫东,冲他抬了一下手,没有停步,沿着走廊往外走去,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陆卫东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看那扇门在顾德昌身后慢慢合拢,门框缝隙里的光在关闭时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