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暗夜奔袭(2/2)
陆卫东将几张一九八五年“5.12”案现场遗留炸弹残片的放大照片,以及省厅技术科绘制的炸弹结构草图,平铺在油腻腻的工作台上。
丁老头摘下老花镜,用那双布满老茧和黑油渍的手拿起照片,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足足有十分钟。
“陆总队,你们公安局这图纸……画得挺细致啊。”丁老头擦了擦手,吐出一口痰,声音沙哑地,“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做这玩意的,绝对是个高手。普通的铁匠或者民工,根本搞不出这东西。”
孙有才立刻凑上前:“丁师傅,您怎么看出来的?”
丁老头指着照片上钢管切口和尾盖接缝处的纹路:
“你们看,这714-22合金钢管,硬度极高,韧性也大。要在这种管子上车出内螺纹,配合手工打造的钢制封头,螺纹的螺距必须精度极高,稍微偏了一丝,高压气体一冲,螺纹就滑扣了,根本炸不开什么威力。”
“还有这里——”丁老头指着撞针孔的位置,“这个撞针通道,是用专门的深孔钻头打出来的,孔抛光得跟镜子一样,撞针在里面滑动毫无阻滞。这需要用到至少五级车工以上的手艺,而且必须使用矿山机械厂或者军工车间里那种大功率的C620或者C630车床!”
陆卫东眼神微凝:“也就是,凶手不仅懂炸药知识,其本人或者团队核心,必然是一个精通机械加工、拥有高级车工技术,并且能够接触到大厂机床的熟练工人?”
“对!”丁老头斩钉截铁地,“而且这人手艺非常老道!你们看这个撞针底座的倒角处理,这是老一代煤矿机修工人的习惯手法,为了防止井下潮气导致零件卡死,特意留了千分之五的间隙。这种手法,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会!”
话音刚,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民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陆总队!长途台接通了!牡丹江周队长打来的紧急电话!”
陆卫东没有任何耽搁,大步跨出车间,一路跑来到保卫处的办公室,一把抓起了黑色的电话机听筒:
“大勇!我是陆卫东!牡丹江那边情况怎么样?!”
听筒里传来了周大勇极度兴奋却又压低了的嗓音,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
“陆总队!抓到胡瘸子了!线索对上了!”
周大勇在电话里将胡金山交代的情景快速而准确地汇报了一遍:
“三根管子,六段一米长!八五年二月被一个鸡西口音的人买走!买家特征:三十五六岁,身高一米六七左右,肩膀极宽,黑红脸膛,高颧骨,眉间有疤!最关键的特征——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严重烧伤疤痕,手臂上有煤渣刺青,绝对是井下老矿工或者老机修工!”
听着电话里周大勇的汇报,陆卫东的脑海里迅速将丁老头刚才的技术分析与牡丹江的买家特征重合在一起!
精通高级车工技术!
右手有烧伤疤痕!
熟知矿山机械与深孔加工!
八五年初在鸡西及周边活动!
手头有充裕的现金!
“大勇!”陆卫东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白,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和老赵立刻押着胡瘸子返回鸡西!让他随车辨认!有才,国栋,跟我走!去矿务局人事档案室!”
……
中午十二点半,鸡西矿务局人事档案处。
几间巨大的档案室里,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档案柜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纸张陈旧的气味。
这里存放着整个鸡西矿区几十年来数万名职工的档案册。
陆卫东、孙有才、刘国栋以及矿务局保卫处的四名工作人员,将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发黄的《职工履历表》、《工伤事故登记簿》和《退职离岗人员清册》。
“重点查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五年期间!”孙有才一边快速翻阅着档案,一边大声道,“查所有退职、开除、停薪留职或者因工伤离岗的车工、机修工!重点看右手有严重烧伤、面部有疤痕的!”
哗啦、哗啦……
档案室里只有纸张快速翻动的声音,空气仿佛再次绷紧。
窗外,四月的阵风吹得树枝啪啪作响,太阳偶尔从厚重的云层里露出一角,将斑驳的光影洒在桌案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点二十分,刘国栋翻页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眼前那张发黄的《工伤及违纪处理决定书》,眼神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陆总队……有才……你们快来看这个!”刘国栋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发颤。
陆卫东和孙有才瞬间围了过来。
桌上摆着一份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由“鸡西矿务局第三机修厂”签发的处理决定:
【姓名:张山】【性别:男】【出生年月:1952年8月】【原工种:三机厂车间四级车工(曾任机修组组长)】【工伤记录:1981年10月,在井下抢修采煤机绞盘时发生瓦斯局部爆燃,右手大拇指及虎口处三度烧伤,眉心被飞石割伤留疤。】【处理原因:1983年10月,因私自利用厂内C620机床盗造违禁井下爆破筒,并偷盗车间铜轴承及高压阀门,被厂保卫科抓获。念其工伤历史,免予刑事起诉,开除厂籍,收回住房。】
档案册的右上角,用一根大头针别着一张二寸黑白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三十一二岁,穿着一身油污的工装,高颧骨,黑红脸膛,眉心处有一道明显的浅白色伤疤,眼神冷漠而阴鸷,透着一股不驯与狠戾!
孙有才凑近照片,仔细端详着档案上的文字,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
“张山……开除厂籍后,无固定职业。一九八四年曾在麻山、恒山一带的地下黑煤窑帮人包工修理柴油机和卷扬机……一九八五年三月后,个人户口迁出,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陆卫东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里闪烁着猎犬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光芒。
这个张山,具备了所有的条件!
他是精通车工技术的机修组长!他懂得高压阀门和爆破筒的构造!他右手有烧伤,眉心有疤!他在一九八三年被开除后心怀怨恨,游走在地下黑煤窑圈子里!他在一九八五年初正好出现在牡丹江,买走了那三根高压合金钢管!
“啪!”
陆卫东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档案册上的灰尘漫天飞扬。
“就是他!”陆卫东霍然站起身,目光如刀,“五年了,这个藏在雾隐深处的鬼,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刘国栋一把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咔哒一声拉栓上膛,眼中满是血丝:“陆总队!吩咐吧!怎么抓?这子就算跑到了天涯海角,我也把他撕碎了拉回来!”
陆卫东按住刘国栋的手枪,沉声道:“别急。张山一个人干不成这种惊天大案。当年劫钞案有至少三到四个人配合,有人踩点,有人开枪,有人开车,有人制造炸弹。张山是造炸弹的人和机械核心,他背后一定还有一个庞大的犯罪团伙!”
“国栋,你立刻去市局户籍科,查清张山所有的社会关系、亲属地址,特别是他在穆棱、恒山和麻山黑煤窑的所有熟人!”
“有才,联系省厅特案组后方,对张山的照片进行紧急复印,连夜发往全省各个边境口岸、铁路车站和矿区派出所!”
“是!!”二人异口同声地响亮应道。
……
下午四点半,鸡西市公安局排班室。
押解着胡金山的吉普车呼啸着驶入了大院。
当老警察赵克俭拿着张山的照片递到胡金山面前时,胡金山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一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是他!就是他!警察同志!就是这个人!六年前去我那儿买管子的就是他!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整整五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老警察赵克俭,双腿猛地一软。
他扶着桌角,慢慢坐了下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泪水,终于顺着指缝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
“刘啊……同志们啊……”赵克俭声音呜咽,哭得像个孩子,“看见了……老赵看见这鬼的脸了……”
周大勇拍着赵克俭抖动的肩膀,眼圈同样红得发吓。
陆卫东走到窗前,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窗。
外面的四月雪已经停了,呼啸的北风吹散了笼罩在鸡西上空多日的浓重阴霾。刺眼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射下来,洒在这片辽阔、沉重而又坚韧的黑土地上。
迷雾正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