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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冰封黑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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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二十分,省道201线通往麻山矿区的盘山岔道上。

那辆涂着“公安”字样却早已掉光了漆的212吉普车,像个喘着粗气的铁疙瘩,在被履带碾得滚烫又冻硬的黑渣路面上剧烈颠簸。车大灯一晃一晃,照出路边一棵棵光秃秃、挂满冰渣的桦树,远看就像一排排插在雪地里的铁枪。

车厢里一股子刺鼻的味儿——周大勇抽的大前门烟、老警察赵克俭身上涂的“红花油”味,还有发动机过热发出的糊焦味,掺和在一起,顺着暖风机漏风的缝隙往人鼻子里钻。

赵克俭缩在后座上,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了两条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膝盖。他手里捏着个药瓶,正拿蘸了红花油的一团棉花,狠狠地往两膝盖骨上揉。那药水辣得人皮发烫,可只有这股狠辣劲儿,才能把骨头缝里那种万针扎一样的风湿痛给压下去。

“老赵,歇会儿吧。”周大勇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脚底板下踩灭,“到了麻山,有的是硬仗要打。那地方比恒山还乱,全是些不服管的黑窑户。”

赵克俭把裤腿扯下来,合上药瓶,发出的声音有些干瘪:“大勇,我这腿……不耽误事。只要能看着张山这鬼东西戴上手铐,就是抬着我进麻山,我也得去。”

坐在副驾驶上的陆卫东一直没话。他手里握着一把手电筒,正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着从市局保卫处借来的一年前的《麻山矿区黑采区地质分布图》。

1990年的东北矿区,正处在新旧交替的镇痛期。大矿效益下滑,不少下岗或者停薪留职的工人为了讨生活,跟当地的混混、私窑主勾结在一起,在那些大矿采空的废井、风井边上,私自掏洞采煤。麻山这一带,大黑煤窑星罗棋布,深山老林里搭个铁皮棚子、架台卷扬机就能开工。没有批文,没有安全设施,连采煤工人的名字都是假的,出了事故埋在井下都没人知道。

这种地方,是藏污纳垢的最佳温床,也是张山当年最熟悉的避风“安全岛”。

“陆总队,麻山可不啊。”周大勇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从扶手箱里翻出一包没开封的“红梅”,“光是登记在案的私采井就有三十多处,要是加上那些偷摸开的‘独眼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咱就这几个人,上哪儿抠张山当年修机器的窝点去?”

陆卫东收起地图,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上泛着淡绿色的荧光。

“张山虽然是个粗人,但他干的是车工手艺。”陆卫东的声音在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车床要运转,必须要有稳定的三相电;加工高压合金钢管,需要大功率的电焊机和氧气乙炔瓶。普通的黑窑连照明电都发不明白,根本供不起这种重设备。咱们不找煤井,咱们找‘电’。”

赵克俭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对!八三年到八五年那会儿,麻山能通上三相电的私采点少之又少!除了靠着大矿偷接电缆的几个大窑户,剩下的就只有原先矿务局报废的‘三号抽水站’!”

“聪明。”陆卫东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大山,“刚才在市局,我特意查了麻山供电所八四年的停电和偷电记录。八四年十一月,三号抽水站附近曾经发生过严重的大功率偷电事件,供电所去查过两次,都被一群拿铁铲、钢钎的矿工给打出来了。那地方,就是许老大和张山当年合伙包揽机修的地方!”

吉普车猛地一个甩尾,拐进了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峡谷。

峡谷两侧是高达数十米的山崖,空气里的煤烟味陡然浓重起来,甚至能听到远处深山里传来的柴油机发电机“轰隆隆”的沉闷轰鸣声。

……

早上六点一刻,麻山三号抽水站废墟。

天边刚泛起一层肚皮白,惨黄色的晨光透过来,照在大山深处的这片荒凉之地。

所谓的抽水站,早已变成了一片断残垣。红砖砌成的房顶掉了一半,露出来里面锈迹斑斑的钢梁。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废旧的铁轨、断掉的绞盘钢丝绳,还有几台早已烧毁的电动机壳子。

四五间低矮的砖房里,正冒着缕缕黑烟。门前停着两辆拖挂着柴油机的帮斗三轮车,几个光着膀子、浑身抹得乌黑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用铁皮桶改成的火炉子烤火,手里拿着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在啃。

见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车轰鸣着开进院子,这几个汉子瞬间戒备起来,手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身边的铁铲和铁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狠劲与敌意。

车门一关,带起一阵冷风。

陆卫东率先下了车,一身橄榄绿的警服在黑白交织的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周大勇和赵克俭紧随其后,周大勇右手有意无意地插在绿军大衣的口袋里,大衣口袋被五四式手枪的枪管顶出一个硬邦邦的形状。

一个身材魁梧、胸口刺着一只青狼的壮汉吐掉嘴里的饼子碎屑,拎着一把半米长的钢钎迎了上来,横在路中间,斜着眼瞅着陆卫东:“哪部分来的?麻山这块儿,派出所的刘所长一个月前才来过,该交的‘管理费’我们可一分没少交。大早上的,跑这儿来找抽呢?”

周大勇往前跨了一步,两眼一睁,一股子从警多年的煞气陡然散发开来:“嘴放干净点!黑黑脑壳的矿工,跟谁俩呢?!省公安厅特案组!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

听到“省公安厅”四个字,那壮汉脸色微微变了变。在东北,地方派出所他们敢拿土特产或者两条好烟糊弄过去,但“省厅”这两个字,代表着绝对不容挑衅的刀锋。

砖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羊皮帽子、嘴里叼着长烟袋的老头走了出来。老头只有一只左眼是亮堂的,右眼是个泛白的死眼珠子,脸上满是煤渣刺入皮肉留下的青斑。

“吵吵啥?大清早的,招鬼呢?”老头咳嗽了两声,“嗬~呸”,一口痰吐在雪地上,抬眼打量着陆卫东,“几位官爷,老朽是这儿的看场人,人都叫我老韩头。我们这儿就是个清理废旧铁器的作坊,可没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陆卫东没有跟老韩头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张山的那张二寸黑白照片,递到了老韩头面前。

“老韩头,少装糊涂。”陆卫东的声音冰冷而笃定,“八四年冬到八五年春,张山在这儿摆过机床。你是这抽水站的老看场了,张山当年在哪个房间拉的电,在哪儿车的螺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老韩头看到照片上那张高颧骨、眉心带疤的脸,独眼瞳孔陡然收缩了一下。他拿着烟袋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随后迅速恢复了镇定,扯着嗓子喊冤:“官爷!您可别血口喷人啊!这人我认得,叫张瘸手,六年前确实在这儿待过一阵子。但他就是帮附近黑窑焊个铁斗子、修修柴油机,八五年过完年他就走了!他干了啥事儿,跟咱可没半点关系啊!”

周大勇猛地一把捏住老韩头瘦削的脖颈,将他直接按在了旁边的废旧铁轨上!

“老东西!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周大勇指着旁边脸色惨白的赵克俭,声线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五年前,‘5.12’劫钞案,张山在这儿用高压合金管造炸弹,炸死了三个警察!其中两个伙子才二十多岁!今天我们来,不是跟你查非法采矿的!你敢隐瞒半个字,按包庇现行反革命和重特大凶杀案论处!今天就封了你这破作坊,把你这几个砸碎全都抓进大牢!”

周围几个持钢钎的壮汉被周大勇这股子杀气震住了,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老韩头被按在冰冷的铁轨上,脖子被勒得通红,独眼里的侥幸瞬间烟消云散。他感受到了这几个警察身上散发出来的狠劲——这不是来例行检查的,这是来要命的!

“别……别动手!官爷!我!我全都啊!!”老韩头拍着铁轨,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张瘸手当年没在正房干活!他害怕市局保卫科找他,他在后山的‘老通风井’里抠了个地窑!那里的三相电线是我帮他偷接的!但他干啥我真不知道啊!他每次干活都把井口锁死,谁都不让进!”

陆卫东眼神一严:“老通风井在哪儿?带路!!”

……

晨光彻底撕破了夜幕,将麻山后山的山脊照得一片刺眼雪白。

老通风井位于抽水站后山半山腰的一处绝下。这里原先是六十年代老矿留下的一条废弃垂直风井,井口被几棵一人合抱粗的叶松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老韩头用铁锹刨开厚厚积雪和搭在上面的破油毛毡,根本没有人会发现,在这荒山野岭的树丛里,竟然隐藏着一道沉重的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成铁疙瘩的大号锁头。

“就是这儿……”老韩头缩着脖子,指着铁门,“八五年三月份,张瘸手卷铺盖走的时候,把这锁给锁上了,钥匙也被他带走了。这几年大雪封山,再也没人来过。”

“大勇,砸开它!”陆卫东吩咐道。

周大勇从老韩头手里抢过一把重型大铁锤,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高高抡起铁锤,冲着那把锈锁狠狠砸了下去!

当!当!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火星四践。连续砸了七八锤,那把饱经风霜的铁锁锁舌终于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沉重的铁门被周大勇一把拉开!

一股积压了整整五年的霉味、湿气,以及浓烈的废机油味,顺着黑洞洞的井口扑面而来,呛得几人连连咳嗽。

陆卫东戴上白手套,打开强光手电筒,率先沿着陡峭的铁梯子往井下走去。

井深大约五六米,到底之后,是一条横向延伸的短洞。洞顶用粗糙的松木架着支撑棚,两侧的岩上还残留着当年人工凿击的痕迹。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洞穴里晃动,最终定格在洞穴深处的一块平地上。

看到眼前的场景,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陆卫东,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避难所,而是一个隐藏在地下深处的精密“机械暗室”!

地面上,是用水泥浇筑的一个平整平台,平台中央摆着一台早已停用的C620老式普通车床。车床的导轨上涂满了厚厚的一层防锈黄油,虽然过了五年,依然没有完全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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