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万民伞（2/2）
此言一出，不仅村民愕然抬头，韩靖邦也眉头紧锁，眼中寒芒毕露。
他瞬间明了，接下来沈巍然定是要将一口滚烫的功劳生生塞进他嘴里，要他当众咽下，好将沈浩轩“擅动”之罪，洗刷成“遵令行事”。
沈巍然却似全然未见对方眼底的寒意，声调朗朗，字字清晰：
“上游‘静园’，系韩参谋长私产，价值不菲。昨日凌汛危急，韩参谋长虽身在省城，却心系灾民，连发三道绝密急电至前指。”
沈巍然所强调的“绝密”二字，便堵死了任何事后查证的余地。
“电令明确：‘大局为重，民生为先。必要时，可破坝分洪，一切损失，由我承担。’”
“若无韩参谋长如此毁家纾难、体恤民瘼之壮举，分洪之议，绝无可能施行。其舍私产而保万民之胸襟，当为全军表率！”
言毕，他后退半步，对村老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呈递”手势：
“此伞，当敬献韩参谋长。”
“所誉非功，乃彰其为国舍私、顾全大局之至高风节。”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逻辑严密，瞬间将“炸坝”的决策权与“牺牲”的荣誉，全部推到了韩靖邦头上。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在沈巍然和脸色变幻不定的韩靖邦之间来回游移，有些将信将疑，却又觉得沈司令言之凿凿，不似作伪。
石三公老眼浑浊地看着沈巍然，又看看韩靖邦，犹豫了一下，还是颤巍巍地举着伞，朝着韩靖邦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老朽代三村乡亲，谢过韩参谋长活命大恩！”
他身后的村民，也下意识地跟着磕头，杂乱地喊着：“谢韩参谋长！”
正当其时，祠堂外隐隐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与人语喧声。
通往石家村的主道，工兵方才清出一条堪堪通车的土路。
几家报馆的探访员早已候在路障之外多时，只待途通便驱车直扑这救灾第一线，抢那最新鲜的见闻。
他们一下车，便被祠堂前这“万民伞”与跪拜村民的震撼场面吸引，职业本能瞬间激发，照相机“咔嚓咔嚓”的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镁粉燃烧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沈司令！请问此次抗击特大凌汛，帅府及省厅是否会因分洪等措施蒙受巨大损失？”一名戴着眼镜、记者模样的人抢先高声提问。
沈巍然转过身，面向镜头和记者，神色肃然，声音沉稳：“天灾无情，但民生至上。我北三省军政当局，一切行动之首要，便是保境安民。即便有所损失，只要百姓无恙，家园得保，便是值得！”
他言及此处，忽将话锋一转，再次朝向韩靖邦，语调里满是恳切的敬意：
“至于具体决策之来龙去脉，诸位新闻界同仁还当询访韩靖邦参谋长。韩参谋长在明知分洪口下游便是其私家产业‘静园’的情势下，仍以数千黎民安危为念，不惜连发急电，力主炸坝泄洪。此等‘毁家纾难’之仁心义举，实在令人敬佩！可以，若非韩参谋长昨日之当机立断、勇于任事，便断无今日三村父老在此安然齐聚之景象！”
此言一出，在场记者的镜头与诘问，立时齐刷刷转向了面色僵硬的韩靖邦。
“韩参谋长，敢问您当时决意牺牲私家园林，心绪究竟如何？”
“请问韩参谋长，您如何看待个人产业与地方公共安全之权衡？”
“沈司令所述是否确凿？那几封要求炸坝的急电，果真是您亲自下令拍发的么？”
镁光灯接连爆亮，映得人脸一片煞白。问话一句紧过一句，字字都像淬了火的针。
这些问话的，若只是乡民，韩靖邦大可以冷面相对，甚至略施手段压下。
可眼前这些无冕之王，里头难保没有南方报馆，甚至洋人通讯社的访员，他却不得不存着三分顾忌。
在这舆论渐渐能翻云覆雨的时节，若真被扣上一顶“罔顾民命、吝惜私财”的帽子，他半生经营的政治声名便要付诸东流，更会成为对手攻讦的绝好口实。
韩靖邦胸中一股浊气翻腾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却只能死死摁住。
众目睽睽，已是箭在弦上。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凝重”又“痛惜”的表情，干咳一声，开口道：
“不敢当沈司令谬赞。”
韩靖邦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像是裹着沙砾滚出来，却又在出口前被磨成温润的腔调。
他视线扫过那些黑洞洞的镜头，最终回沈巍然平静的脸上。
“‘静园’不过是韩某闲时莳花弄草的所在，固然有些敝帚自珍的情分。”他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品味某种真切的痛楚，“可大水当前，数万乡邻身家性命悬于一线，这区区园囿，又算得什么？危急时刻，能以此保全下游村庄，正是物尽其用。韩某身为军人，守土安民是本分，岂敢因私产而忘公义？”
他微微抬高下颌，让镁光灯能更清晰地照见那副刻意凝重的面容。
快门声再次响成一片，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
石三公见状，再无犹豫，捧着那柄沉重的万民伞，在众人注视下，蹒跚走到韩靖邦面前，深深鞠躬，将伞递上：“韩参谋长，请您……收下乡亲们这点心意。”
韩靖邦看着那柄由各色破布拼成、针脚粗陋的伞，只觉得无比刺眼，但在镜头和无数目光下，他只能伸出手，接过了伞柄，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颔首道：
“……乡亲们的心意，韩某领了。”
沈巍然静静立在旁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他并未在此处多作停留，转身低声向副官李承宗吩咐：
“留一队得力的人，协助地方妥善安置灾民，组织重建，务必细致。”他目光往祠堂侧后方那间杂物间方向极轻地一瞥，“带他上车，回帅府。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