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1/2)
金銮殿。
烛火通明,却照不暖那股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大殿就像被人抽干了空气,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近乎甜腥的恐惧,以及恐惧催生出的、更为暴烈的攻击欲。
百官列班,朱紫满堂,竟罕见地无人交谈。不是不想——
是没人敢开口。
连续三日。
焚毁旧信、转移家产、串联密谋、以及提防同僚背后捅刀放冷箭的三日——
让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厚重的、抹不掉的疲惫,眼下乌青像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淤痕。
官员们像惊弓之鸟,连目光接触都带着警惕。
整座大殿就像一座塞满火药、只差一颗火星的军械库。
而引线,握在丹陛之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金銮殿上那一声“陛下驾到”。
等今日的早朝,等那句“三日之期已到”,等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到底在谁脖子上。
或者——
等一个信号,一个可以扑向早已选定的猎物、用对方的血来洗清自身嫌疑的机会。
队列里,兵部李郎中的官袍下摆,在肉眼可见地微颤。
他左侧的吏部刘侍郎,手指死死掐着象牙笏板,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后排几个品级低的官员,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赵青站在文官队列末尾,深青色官袍袖口,那道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像勋章,也像催命符。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入凝冻的、充满硫磺味的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音却带着诡异的颤抖和嘶哑,像一群濒死之兽的最后哀鸣。
皇帝踏上丹陛。
玄端十二章纹的朝服,衬得他面色比身后的九龙屏风更冷硬。
他目光如实质的冰水,缓缓漫过下方每一片紧绷的、几乎要裂开的脊背。
“平身。”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冻土,字字分明。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屏息。但无数道余光,已如淬毒的蛛丝,在空气中疯狂交织、试探,缠向离自己最近、也最可能成为“祭品”的同僚。
“三日之期,已满。”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大殿里所有细微的杂音:“诸卿,可有话要?”
“陛下!臣有本奏!”
都察院一名御史率先暴起,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一步窜到御道中央,手中奏章高举过头,指尖因用力而痉挛。
“臣弹劾京兆尹赵青!借查案之名,行构陷之实,罗织罪名,搅乱朝纲,窥探宫闱,其心可诛!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陛下!臣附议!”
另一名御史如影随形扑出,唾沫几乎喷到前者的后颈。
“赵青查案不利,致使金钩坊关键证物焚毁,重要人证接连‘暴毙’!分明是欲盖弥彰,嫁祸忠良!臣请立诛此僚,以正视听!”
“放屁!李大人你是怕赵青查到你头上吧?你吏部考功司三年换了七个主事,都是你的人!银钱往来你敢公示吗?!”
兵队列里,一名粗豪武将猛然踏前,甲胄铿锵,声如洪钟。
“武将跋扈!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的就是你们这帮蠹虫!”
“文官误国!边关吃紧,你们还在为一点冰敬炭敬撕咬!北境的风怎么没把你们这帮只知党争的蠢货冻哑!”
“你血口喷人!”
“你构陷忠良!”
.............
又开始炸了。
彻底炸了。
如同将火把扔进泼满火油的干草堆!弹劾!攻讦!揭发!往日维持着最后体面的遮羞布,在这一刻被恐惧和贪婪彻底撕碎。
一份份奏章在空中挥舞,像招魂的白幡,一声声指控带着浓痰和唾沫,在金砖地上溅开污浊的斑点。
昨日还同殿为臣的袍泽,今日已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
往日庄严肃穆的金銮殿,顷刻间再次变成了喧嚣的菜市场、搏杀的角斗场!
几位皇子站在队列前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已经约束不了——门下已然杀红眼的官员了。
恐慌和贪婪催生出的攻击性,像瘟疫一样蔓延,谁慢一步,谁就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撕碎的祭品。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将脏水泼向别人,仿佛只要自己泼得够快、够狠,就能从陛下那审视的目光下侥幸逃脱。
恐慌催生的兽性,已压倒所有理智和忠诚,今天的朝会比前三天更疯。
不对,这早已不是朝会——
而是战场。
不,战场上尚有军纪。这里,是失控的兽笼。
后排几个低品官员吓得缩成一团,恨不能钻进地缝。
龙椅之上,皇帝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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