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水痕(1/2)
解决了布丁的难题,林婉音的“实验”热情愈发高涨。她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种西洋饮品——咖啡。弄到咖啡豆并不算太难,摩卡壶在当时的上海洋行里也能买到。她的目标更高:拉花。
这无疑是个挑战。没有电动奶泡机,一切只能回归最原始的方法。她让人找来一个巧的带嘴搪瓷壶和一个手打的蛋抽。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先用摩卡壶萃取出浓度较高的咖啡底,再将全脂鲜牛奶加热到烫手却不沸腾的程度,倒入搪瓷壶,然后用蛋抽拼命快速搅打。
手臂酸胀,奶泡却时好时坏。要么太稀,像一层浮沫;要么过粗,颗粒分明地浮在表面。最好的时候,能打出还算绵密的热奶泡,但接下来的拉花更是难关。将奶泡注入咖啡时,手要稳,壶嘴要低,晃动要均匀……她反复尝试,面前摆了好几杯“失败品”:液面上要么一团模糊的白色,要么是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线条。
林婉音端起一杯,尝了一口,嘀咕道:“味道没问题,香醇浓郁,就是样子丑了点,倒掉真可惜。”她看着旁边候着、眼神里充满好奇的几个丫鬟,索性挥挥手,语气轻松地招呼:“翠,带她们都过来,我练手做多了,你们都来帮帮忙喝掉,别浪费了。”
丫鬟们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心痒,只是不敢上前。听得少奶奶招呼,翠便笑着招手,几个穿着青布棉袄、扎着揪揪的丫头立刻欢快地围拢过来,像一群怯生生又好奇的雀儿。一个年纪最、脸蛋红扑扑的丫鬟最先接过杯子,怯生生地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哇,这就是洋人的茶吗?有点苦,又有点香,还有奶味!托少奶奶的福,俺们也尝个鲜!”
其他几个也纷纷接过杯子,你一口我一口,声地叽叽喳喳,脸上满是尝到新鲜玩意儿的兴奋。
这番动静,隐隐约约,也飘进了刚刚回到公馆、正在隔书房处理文件的陈绍衡耳中。他笔尖顿了顿,并未什么。
然而,随着暮色渐深,书房里愈发寂静,另一种更具持续性的声音,便不容忽视地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墙板那边,传来隐约的、持续的水声,以及翠提着沉重铜壶上楼下楼、轻微的脚步声和水壶放置的磕碰声。他知道,这是林婉音每日雷打不动的沐浴时间。
陈公馆的浴室虽装有西式搪瓷浴缸和自来水,但在1920年代的上海,稳定的热水供应仍是件耗费人力的事。此刻厨房的灶火正旺,粗使婆子守着烧水,再由翠一壶壶提上楼……这般兴师动众,只为了一个人的清洁。这种习惯,在下人看来,带着点过分的精细与“讲究”,与他们所知的那位“乡下出身”的少奶奶背景,颇有些不符。
“少奶奶真是……这大冷天的,一天不”外面走廊经过的婆子低语声隐约传来,带着难以理解的唏嘘。
陈绍衡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水声潺潺,像某种执拗的宣告。他想起调查来的信息:东阳乡间,海妹那个略显潦倒的外室……眼前却浮现起林婉音过于净透的指甲,和她身上那股总是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寻常皂角的清雅气息。这种近乎苛刻的洁净,与她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沉静一样,都透着一种与传闻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听到林婉音离开浴室的脚步声,陈绍衡才合上文件,起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盥洗室。
他推门进去时,翠还在里面收拾,正要将浴缸里的水放掉。
“少爷,您要沐浴吗?您稍等,我这就让她们把水换了……”翠连忙道。
陈绍衡摆了摆手,目光在那只硕大的浴缸上。水面已不复最初的热气蒸腾,只余下一层浅淡的温热,若有似无地熨贴着空气。那股清雅的、独属于她的花香,却愈发沉静地弥漫在湿暖的水汽里,丝丝缕缕,侵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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