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冬至温情(一)(1/1)
山间那一夜,像在两人之间点燃了一簇无声的火焰。曾经刻意维持的距离、心翼翼的试探,都被那晚的亲密与坦诚彻底烧穿。
如今再相处,空气里都缠绕着不同以往的亲昵。陈绍衡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与衡量,而是带着温度的、几乎算得上滚烫的专注。他依旧话不多,可一个下意识的靠近,都比任何言语更直白地泄露了他的在意。
林婉音心底关于“回家”的念头并未消失,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逼退到了角。在这动荡的时局里,这份汹涌而至的情感,让她在不安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沉溺的勇气。
转眼冬至,陈绍衡与陈父难得整日在家。
傍晚,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已摆好了丰盛的菜肴,炭盆烧得旺,驱散着江南冬日渗入骨髓的湿寒。陈父陈母居于上首,陈绍衡与林婉音坐在一侧,对面是陈静仪和她的丈夫高炳坤。高炳坤约莫三十五六岁,面皮白净,戴着金丝眼镜,身着体面的哔叽长衫,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坎肩,未语先带三分笑,正与陈父低声谈论着市面上的银元行情,言谈间透着与市政府科长身份相符的熟稔与圆滑。
陈母心情颇好,不住示意佣人布菜,尤其关照陈绍衡。“多吃些,瞧你这阵子瘦的。”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心疼。
陈绍衡应着,神色虽依旧偏冷,但眉宇间那属于军人的凌厉棱角,在家的暖意与灯光下,似乎也被打磨得柔和了些。他见身旁的林婉音多瞥了一眼那盘葱烧鲫鱼,便极其自然地伸筷,精准地夹下鱼腹最嫩滑无刺的一块,稳稳放入她面前的碟中。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林婉音微怔,抬头看他。他并未回视,目光仍在面前的碗盏上,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她心底倏地一软,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低头轻声了句:“谢谢。”
话音下的瞬间,桌布之下,她搁在膝上的手突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覆住。那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林婉音呼吸一滞,耳根悄悄漫上热意,却也没有挣开。那持续传来的体温,比桌上滚烫的汤羹更让她觉得暖意融融,连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酒过三巡,陈父放下筷子,终究将话题引到了时局上。“绍衡,眼下两边暂且歇兵,这局面,你看能维持多久?”
陈绍衡坐直身体,语气沉稳:“南方军势头正盛,此番停战,无非是重整旗鼓,或是另有所图。我部自当利用此间隙,巩固城防,整饬军纪,以备不虞。”
坐在对面的高炳坤闻言,呵呵一笑,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接口:“绍衡弟到底是军人本色,时刻不忘‘备战’二字。依我看呐,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再硬顶下去,于国于民,都无益处。孙联帅在浙江已是独木难支,咱们上海,毕竟是商贸中心,繁华之地,总要留些转圜的余地。”他身体微向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姿态,“不瞒父亲大人和绍衡弟,市政府这边,也在积极与各方接触。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嘛,重要的是谁能维持住上海的秩序,让商贾能安心做生意,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识时务,顾全大局啊。”
陈绍衡的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冷硬了几分:“姐夫的意思是,仗可以不打,直接开门揖盗?军人之责在于守卫一方平安,未战先虑降,脊梁骨还要不要?”
“哎,绍衡弟言重了,言重了。”高炳坤连连摆手,脸上笑容不变,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了些许,“此一时彼一时也。所谓‘守卫’,也要看怎么守,为谁守。若是能以最的代价,保全最大的利益,何必非要拼个鱼死网破?这上海滩的繁华,离不开各方的‘合作’嘛。”他话语含糊,却隐隐透出一种待价而沽、准备随时改换门庭的算计。
“合作?”陈绍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掷地有声,“与虎谋皮,终被虎噬。有些原则,退不得。”
眼见两人话里带上了火药味,陈母连忙打圆场,对着林婉音道:“婉音,给你父亲和绍衡盛碗热汤,这羊肉汤要趁热喝才好。”她又转向高炳坤,“炳坤,你也多吃菜,今日冬至,不这些了。”
林婉音依言起身,为陈父和陈绍衡盛汤。陈父也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时局艰难,各有考量。在家宴上,不必争论。吃饭。”
陈绍衡抿紧唇,不再言语。高炳坤则瞬间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又热情地给陈父斟酒。林婉音默默坐下,感受着这饭桌上无声的角力与理念碰撞,心中对陈绍衡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却又添了一分复杂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