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调查报告与惊雷(1/1)
他往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一丝深藏的恐惧,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带着最终通牒的意味,狠狠砸向毛镜昭:“我告诉你!立刻!马上!与那位陈太太断绝一切往来!从今往后,不许再见她一面,不许再通一次信!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与她有半分瓜葛,若是因你之故,为家族招来丝毫祸端……”他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那句无比沉重的话:“我毛氏宗祠,便再容不下你这等不肖子孙!我便……我便当从未生养过你!你我再无瓜葛!”
这番话,不再是单纯的训斥,而是夹杂着真实恐惧的、近乎绝望的切割。毛镜昭清晰地感受到,这一次,家族不是在进行道德审判,而是在进行生存自救,而他,成了那个可能引爆炸药的危险品。
另一边,在内室那间更为私密的客厅里,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毛母拉着苏文冰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软榻上。她看着儿媳那张年轻却写满憔悴和不安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有怜悯,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文儿,”毛母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刻意的安抚,却掩不住底色的沉重,“事情的原委,我与你父亲……都清楚了。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母亲心里……都明白。”
苏文抬起蓄满了泪水的眼眸,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渴望地看着婆母,期待着她能出为自己做主的话。
然而,毛母的话锋紧接着便是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但是文儿,你需知道,此事……牵涉到军方,关系错综复杂,水深得很哪!远非我等内宅妇人,或是寻常乡绅人家可以轻易触碰的。一个不慎,走漏了风声,惹得那位陈参谋不快,那便是……便是泼天的大祸,足以倾覆我毛家满门!”
她紧紧握住苏文想要抽回的手,力道之大,让苏文感到了疼痛:“你切要记住母亲的话,在外,绝不可对任何人流露半分异样,更要谨记,万万不可……不可因一时意气,去招惹、甚至去打听那位陈太太。”她看着苏文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转为一片死寂的灰暗,心中亦是不忍,却不得不硬起心肠,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的“理性”:“母亲知道这很难,但眼下,唯有忍耐,方能求一个‘全’字。为了昭儿的安危,也为了我们毛家上下几十口的平安,这口气……无论多苦多涩,你都得……暂且咽下去。算是母亲……求你顾全大局了。”
苏文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引以为傲、视为最后依靠的家族力量,她千辛万苦搬来的“救兵”,非但没能为她主持公道,没能把丈夫拉回身边,反而用最现实、最冷酷的方式告诉她——在真正的强权面前,她所受的委屈、她所期盼的夫妻情分,都是可以、而且必须被牺牲的。那套她奉若圭臬的家族规则和礼法,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仅无法保护她,反而要求她为了所谓的“家族存续”而无限度地压缩自我。
她看着婆母那看似关切、实则带着疏离和恳求的眼神,一股比被丈夫冷更深、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她没有被拯救,反而被自己信任的依靠,更彻底地推入了孤立无援、绝望窒息的深渊。她甚至失去了愤怒的资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认命。
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婉音,毛家上下此刻的态度,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急于划清界限的惶恐。他们绝不敢再有任何形式的调查、警告或接触,只余下日夜不停的祈祷——祈祷毛镜昭与林婉音之间真的只是清清白白的“学术交流”,祈祷那位手握实权的陈参谋永远、永远不要察觉到,曾有一双来自桐城毛家的眼睛,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短暂地、冒犯地,窥探过他的妻子。
一场起初风风火火、意在“肃清门风”的兴师问罪,最终以这样一种憋屈的、仓皇的、偃旗息鼓的方式,狼狈收场。毛家父母几乎是仓皇地订下了最早一班返回桐城的船票,仿佛上海这繁华之地已成噬人的龙潭虎穴,多停留一刻,都可能被那无形的危险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