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故人（2/2）

陈绍衡点点头，没话。

“我就带着还能动的，一路往北走。”郑远川，“走到浙江，有人上海这边还有老熟人。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他看着陈绍衡，忽然笑了：“运气还不错。”

陈绍衡也笑了，很轻。

“三千多人，你打算怎么安置？”他问。

“听你的。”郑远川答得很快，“我是来找你的，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哪儿，我打哪儿。只要能给弟兄们一口饭吃，干什么都行。”

陈绍衡看着他。这话得太干脆，太不给自己留余地。可他知道，郑远川不是那种会低声下气求人的人。他能出这话，明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那些弟兄，现在在哪儿？”

“在城外。”郑远川，“我没敢都带进来，怕给你惹麻烦。就带了几个亲信，剩下的在郊外等着。”

陈绍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街道干净整洁，偶尔有汽车驶过，穿着体面的洋人和买办在街上走。远处，他能看见那些低矮的屋檐和浓密的树荫，再往外，就是郑远川那三千多人栖身的地方。

“绍衡。”郑远川在身后叫他。

陈绍衡没回头。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郑远川的声音低下来，“三千多人，不是三千只蚂蚁。要吃要喝要住，哪儿都是钱。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我就再想别的辙。”

陈绍衡转过身：“你想什么别的辙？”

“你别误会。我来找你，不是来吃白食的。”郑远川，“路上我就琢磨好了。这三千多人，不能全压你身上。我打算分一半出去。”

陈绍衡挑眉：“分哪儿去？”

“四川。”郑远川，“我在福建的时候，认识一个做鸦片生意的商人，四川那边门路熟。他那边地广人稀，种罂粟的不少，只要有人有枪，就能插进去。”

他顿了顿：“我想派一千五百人去四川，找块合适的地，开荒种烟。等开春收了，就能弄一笔钱回来。剩下的跟着我，听你调遣。这样两边都顾着，总比全挤在上海等米下锅强。”

陈绍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倒是想得远。”

郑远川苦笑：“不是想得远，是没办法。咱们这种人，手里没人没枪，就是等死的命。有人有枪，没粮没饷，也是等死的命。得自己找活路。”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四川那边，稳妥吗？”

“这世上哪有稳妥的事。”郑远川，“但总比干等着强。种鸦片这买卖，来钱快。只要熬过这一冬，开春就能见着回头钱。”

陈绍衡想了想：“那就这么办。你那一千五百人，我帮你筹点路费。上海这边，剩下的跟我挤挤，总能撑过去。”

郑远川抬起头，看着他。陈绍衡没躲他的目光。

“一千五百人，我能安置。”他，“但有个条件。”

“你。”

“得听我的。”陈绍衡一字一顿，“不是客客气气地商量，是军令如山。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打哪儿，你不能犹豫。能做到吗？”

郑远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绍衡，”他，“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陈绍衡想了想：“从保定军校算起，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郑远川点点头，“你就，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

陈绍衡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还真是。保定军校的时候，郑远川比他低一届，两人因为一场打架认识。后来一起混部队，一起升迁，一起打过仗，一起逛过窑子。再后来各奔东西，他来了上海，郑远川去了福建，就再没见过面。可十二年过去，这个人还是这个脾气。闯了祸来找他，遇到难处来找他，走投无路了，还是来找他。

“行。”陈绍衡，“留下来的人，我收了。

郑远川站起身，郑重其事地给他敬了个礼。

陈绍衡摆摆手：“别来这套。先把人安顿好再。”

陈绍衡走到门口，叫周明：“去告诉厨房，加几个菜，把我那瓶好酒拿出来。再派人去奶茶店跟太太一声，家里有故人来访，让她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又回头看着郑远川：“今晚先住我这儿。明天一早，带我去见见你那三千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