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土豆(2/2)
老太监讪讪退下。
朱元璋直接伸手抓起一个还烫手的蒸土豆,掂了掂,懒得剥皮,吹了吹就着裂口处咬下。
咀嚼几下,喉结滚动咽下,咂咂嘴:“面乎乎的,有点甜口,没啥怪味,顶饿实在。”
又拿起筷子夹了土豆丝送进嘴里,嚼得脆响,“这丝炒得爽利,下饭不错。妹子,你也尝尝。”
马皇后依言尝了,点头微笑:“是还不错,口感新奇。天禄,这就是你的海外得来的东西?”
马天禄看着朱元璋又咬了一大口土豆,放下筷子,身体微向前倾,声音压低:
“陛下觉得,此物作为口粮如何?”
“口粮?”朱元璋瞥他一眼,“比野菜强,比麸皮强,能顶饿就是好东西。怎么,弄了点海外零嘴,还想让咱夸你会吃?”
马天禄摇头,神情认真。
他更凑近些,轻声道:“陛下,若臣,此物不挑地,坡地沙地皆可种,好年景,亩产至少这个数呢?”
右手五指张开,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
“五百斤?”朱元璋顺口接道,虽比稻麦已高,不算太离谱,“那倒确实是好杂粮。”
马天禄缓缓摇头,手指依然张着,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不是五百斤。是至少一千五百斤。荒年薄地,亦不下八九百斤。”
“多少?!”
朱元璋猛地一怔,霍然从绣墩上站起!动作太大,带得绣墩哐当歪倒,粥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汁水。
马皇后拍着胸口:“重八!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朱元璋对妻子的话充耳不闻。眼睛瞪如铜铃,死死盯着马天禄。
那双经历过生死、审视过人心、能止儿夜啼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被巨大希望冲击得近乎晕眩的狂喜。
他一步跨到马天禄面前,大手如铁钳攥住马天禄臂,力道让骨头生疼。
“你刚才多少?再一遍!”
声音从胸腔挤出,低沉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马天禄,你要是敢拿这话哄咱开心,就算你是咱舅子,就算你之前有天大的功劳,欺君之罪,咱也照样剐了你!”
暖阁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宫人太监齐刷刷跪倒,头埋得低低,大气不敢出。马皇后脸色褪去血色,紧张地看着弟弟。
马天禄手臂生疼,脸色不变,迎着朱元璋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重复:
“陛下,臣马天禄以性命、以徐国公之位担保,此物土豆,耐瘠抗旱,若按法种植,亩产确在一千五百斤以上。
臣已亲身试种批,折合亩产,只多不少!”
“一千五百斤……只多不少……”
朱元璋喃喃重复,攥着马天禄胳膊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懂农事的深宫皇帝,是从泥地里爬起来、差点饿死的朱重八。
太知道亩产一千五百斤对这片土地上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再有大面积饥荒,意味着仓廪实,意味着天下安定最沉的基石。
马皇后反应过来,捂住嘴,眼中涌上泪光。她是皇后,更是吃过苦的贫家女。
声音颤抖:“天禄……你的可是真的?这土疙瘩真能打那么多粮食?这能救活多少人啊!”
朱元璋猛地松开马天禄,转身如焦躁的雄狮在暖阁里急促踱了两步,倏地停住回身,目光如电射来:
“种子呢?还有多少?那海外商人呢?还能不能买到?”
“陛下,”马天禄揉了揉发疼的胳膊,从怀中取出奏折和图谱双手呈上,
“此物种法、食用之法,臣已连夜整理成册在此。至于种子,”
他指了指食盒和一旁布袋,
“臣倾尽所有,目前只得这些,约百斤上下。那海外商人漂泊无踪,此乃机缘巧合所得,恐难再寻。”
朱元璋一把抓过奏折,迫不及待展开。目光扫过切块、起垄、培土的描述,最终死死定格在“亩产一千五百斤以上”那一行。
手指摩挲粗糙纸面,一遍又一遍。
良久抬头,脸上激动、狂喜、怀疑沉淀为近乎凝固的严肃。那是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严肃。
“好。”
只了一个字。转向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断力传遍暖阁:
“传咱旨意:皇庄东南角,划出上等水浇地五十亩。
调锦衣卫亲军围死!没有咱的手令,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进!
所有参与耕种的人连同家,一律暂时圈禁庄内,好酒好肉伺候着,敢泄露半个字,九族皆诛!”
回身看着马天禄,眼睛亮得吓人:“马天禄。”
“臣在。”
“这土豆,还有这种法,就交给你。你亲自去给咱盯着种!
需要什么,直接找内官监,找户部,找徐达调兵护着也行!就一句话:给咱种成了!”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厚重手掌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实,
“若真如你所言,秋后咱亲眼见到收成……你子给大明、给天下百姓立下的就不是功劳,是生祠里该受的香火!
是咱老朱家欠你马天禄、欠天下百姓的一个安稳饱饭!”
马天禄躬身深礼:“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不负天下万民之望。”
暖阁外天光大亮。朱元璋背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复苏的宫苑,久久不语。
粗糙指腹无意识地捻着旧棉袍磨毛的袖口。那袖口很旧,却干净。
心里翻涌的是即将可能被填饱的天下无数饥肠,是那些曾亲眼见过、倒在逃荒路上的“路倒”。
若此物为真……他朱元璋就算被后世文人骂作暴君,刻在骨头里、流淌在血里的那份对百姓饿肚子的恐惧与执念,或许真能缓解一二。
马皇后悄悄抹去眼角泪痕,看向弟弟挺拔的背影,又看看丈夫凝重如山岳的侧影。她知道很快大明会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人人都能吃饱饭,在此之前,她是无论如何不敢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