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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面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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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铭立刻伸手去端碗,已经晚了,碗底那一层已经开始发黑,粘在陶上,散发出刺鼻的、谷物烧焦的味道。

“握草,搞砸了!”

他手忙脚乱地撤掉柴火,把碗从石头上端下来,凑近一看,一整碗淀粉浆已经被他烤成了一坨半凝固的、部分焦黑的粘稠物。

沈铭盯着这碗失败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碗里加了点清水,用木片搅和搅和,把粘在底部的部分刮下来,煮成了一罐浑浊的、灰白色的浆糊。

他用木片挑了一点,送进嘴里。

一股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味,像储存太久的陈粮,又像受潮后重新晒干的东西。

入喉时,有明显的锁喉感,不是辣,不是烫,而是黏膜被某种东西轻微刺激后的收缩。

“不对吧?”

沈铭眉头紧锁,又尝了一点。

还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锁喉感。

他又回忆起方才那红褐色的沉淀泥浆,以及捣碎后的白色浆液,一个念头渐渐浮出水面:

又有哪里搞错了。

他把剩余的浆糊分给几个正好在附近的族人品尝。

结论一致:难吃。不如直接吃红薯。

沈铭没有气馁,他把失败品处理掉,洗净陶碗,回到起点。

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更加专注。

他亲自挑选红薯,洗净,切块,扔进木臼。

捣碎的过程他做得更细,一边捣一边观察浆液的颜色变化。

然后,他发现了端倪。

刚捣出来的红薯浆,确实是白色的。

那种他印象中淀粉应有的、洁净的、近乎纯白的颜色。

他用木片挑起一点,对着阳光看,甚至能看到细的白色颗粒均匀悬浮。

可是仅仅过去一会儿,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这白色就开始慢慢地发红。

先是边缘泛起淡淡的粉色,然后像墨滴入水,这粉色逐渐加深、扩散,最终变成了红褐色。

氧化。

沈铭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不知道原理,不清楚其中的化学反应,但他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红薯淀粉中的某些成分,一旦接触空气太久,就会变色,变味,变得难吃。

他之前在制浆过程中反复捣制、多次过筛、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淀粉被反复“伤害”,等沉淀下来时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找到问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半。

沈铭立刻着手优化流程。

第一招:盖盖子。

捣好的浆液立刻用木盖盖严,减少与空气的接触。

这个办法立竿见影,暴露时间缩短,颜色红变明显减缓。

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他一次捣的红薯太多了。

上百块红薯,捣完第一批,第二批,等到全部捣完再过筛,第一批已经在空气中暴露了许久。

而且他时常需要离开处理其他事务,盖子开了又盖,盖了又开,每一次掀开都是一次新的氧化。

第二招:减量。

既然来不及,那就不做那么多。

他果断把单次处理量从上百块砍到二十块。

捣一批,立刻过筛,立刻静置。从捣烂到沉淀开始的整个流程,压缩到半个时辰之内。

再一次沉淀。

仍然是红褐色的上清液,仍然是薄薄一层底泥。

但这一次,底泥的颜色是洁白的。

沈铭蹲在陶盆边,用骨片轻轻刮起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沉淀,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柔滑,和他记忆中淀粉的质感一模一样。

他终于笑了。

干燥。

他再也不敢用火,直接把收集起来的白色淀粉泥浆,薄薄地摊在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端到阳光下。

风穿过空场,带走了表层的水汽;阳光温和,不烈,只是静静地烘烤。

半天之后,板上的白色泥浆彻底干涸,龟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薄片。

沈铭用木棍轻轻一敲,它们碎裂成大大的白色碎块和粉末。

他心地把这些粉末扫进陶碗。

成功了。

四年八月十五日。

这是一个在历法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日子,却在沈铭的记忆里被深深凿下了刻痕。

他取出一碗亲手制作的、来之不易的白色淀粉,加入清水,用手指慢慢搅和。

粉末吸水,渐渐聚拢,从散沙变成絮状,又从絮状揉合成一个光滑的、微微发粘的白色面团。

他把它放在木案上,搓成一根长条。

然后,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在短视频里看过一个做拉面的师傅,双手翻飞,面条如银丝飞舞。

他不会拉面。

他只会最笨的办法:搓成长条,用石片切成段,再一根根搓细。

木屑不可避免地混入了面团,他眼尖,挑出几片,但总有一些细到看不见的嵌在白色里。

案板不够干净,刚刚研磨过东西,残留的细碎石粒粘在面团表面,他用手捻掉一些,却漏过了几颗。

他不在乎。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沈铭把那些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的白条,一段段盘旋着下入沸水。

面条沉入锅底,随即又浮起,在水中翻滚,舒展,从纯白渐渐变成半透明的、温润的米白色。

沈铭用木筷捞起一根,吹了吹,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

“咯。”

一粒细的石子被他咬个正着,差点崩到牙龈。

他顿了一下,把石子和半截面条一起吐在手心。

木屑的粗糙感混在面里,咽下去的时候刮过喉咙。

面条本身因为手工切割、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煮过头了软烂如泥,有的地方还带着硬芯。

淀粉纯度不够,缺乏面筋蛋白,完全没有他记忆中的面条那种弹性和嚼劲,入口即散,像一团用面粉糊勉强塑形的泥。

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难吃的面条。

没有之一。

沈铭端着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碗歪歪扭扭、白中带灰、浮着细碎杂质的“面”。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夹起第二筷,第三筷,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这不是因为他饿,也不是因为这面好吃。

他咽下的,不是木屑、砂石和粗淀粉的混合物。

他咽下的,是红薯块茎里分离出的白色粉末,是上百次捣杵磨出的水泡,是氧化失败的沮丧,是火候失控的焦糊味,是盖上盖子又掀开的反复试探,是阳光下一遍遍翻动的耐心。

他咽下的,是四年前那个穿着破洞T恤、蹲在洞穴里试图钻木取火的年轻人,和此刻这个站在砖房前、端着陶碗的“神明”之间,那一整个沉默而漫长的四年。

他咽下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将自然赐予的原料,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彻底改变形态,加工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食物。

他吃的不是面。

碗空了,沈铭放下筷子,抬起头。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凉意和土壤翻开的味道。

“难吃,”他轻声,嘴角却勾着,“真他妈难吃。”

他把空碗放在一边,蹲下身,继续揉起了下一块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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