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平凡一日(1/2)
日上三竿。
光从窗洞斜斜地灌进来,在夯实的泥土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屋外有人在走动,有骨锄磕碰石块的脆响,有谁高声招呼着去河边抬水的呼喊。
而冬寒趴在床上,一概没听见。
她的脸埋在那块用了三年的兔皮里,皮子边缘已经被口水浸得有些发硬,但她不在乎。
然后,兽皮被子被人一把掀开。
凉风钻进来,激得她后背一缩。
“该起床了,冬寒。”
冬三的声音传来,那只手已经熟门熟路地在她光裸的屁股上,“啪”地拍了一记,响声清脆。
冬寒把脸更深地埋进兔皮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再睡一会儿嘛,妈妈。”
“再睡就不给你吃午饭了。”
这句话像一瓢凉水,精准地泼进冬寒的后脖梗。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眼皮还没完全撑开,人已经直挺挺跪坐在床铺上。
然后脑门就挨了一记。
不重,但位置刁钻,恰好是眉骨上方那块皮最薄的地方。
冬三的手指曲起,弹完顺势在同一个位置搓了搓,像要把那个红印子揉开。
“过多少次,不要在床上站起来。干草踩碎了,你去晒新的?”
冬寒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垫。
厚厚一层干草,蓬松干燥,是她上个月刚和妈妈一起从草场上背回来的,现在被她的脚趾戳出一个浅浅的坑。
她悄悄把脚趾缩了缩。
然后,她赤条条地从床上站起来,绕过母亲,往门口走。
“过多少遍了,”
冬三一把拽住她的后脖领。
“出门要穿衣服。这是神明大人的规矩。”
冬寒被拽得一个踉跄,脚趾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浅痕。
“不听话,”
冬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刻意沉下去的、讲故事时才用的调子。
“心他晚上让棕熊过来,给你抓走吃掉。”
冬寒仰起脸,看着她。
十五岁的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很,里头映着窗外那片蓝得发脆的天。
“妈妈,我已经不是孩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种骗孩的东西,我早知道是假的。”
冬三没接话,她垂着眼睛,正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风吹的纸,方才那一阵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架子上压着的东西掀翻了。
是日历。
最顶上那行字,炭笔写就,笔画清晰:十九年五月。
掐过。
那是冬三的习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掐掉昨天。
冬三把日历捡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抚平那张翘起的边角。
她没有回答女儿那句“骗孩的东西”。
她只是把日历放回架子上,重新压好。
就着这个空隙,冬寒三下两下把衣物捆上身,树皮纤维搓成的布,透气,耐磨,就是扎人。
尤其是新领的那件,领口边缘磨得不够久,贴着锁骨那一圈刺痒得很。
她蹭了蹭脖子,没敢脱。
妈妈过的,神明大人的规矩。
“记得中午去中心广场吃午饭!”
冬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知道啦!”
冬寒已经跑远了。
她跑过一排排整齐的砖房,屋檐下晾着各色皮子和干菜。
有人蹲在门口劈柴,斧头起,木屑飞溅;有人坐在凳上搓绳,手指翻飞,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经过猪圈时,她放慢了脚步,往栅栏里瞥了一眼。几头大猪正挤在食槽边埋头苦吃,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边上的单间里,一头母猪侧躺着,肚皮上挤了一排粉红色的猪崽,挤挤挨挨地找奶头,尾巴尖愉快地打着卷。
她多看了两眼,猪崽真,比她手臂大不了多少。
然后她继续跑。
田地到了。
五月正是红薯疯长的时节,垄上的藤蔓已经铺开厚厚一层,叶子挤着叶子,绿得发黑,把整片土垄盖得严严实实。
风一过,满眼的绿浪起伏。
冬寒放慢脚步,沿着田埂走。
她的眼睛很尖,从练出来的,那丛叶子底下,有一朵白花正蔫蔫地垂着头,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她弯腰,伸出手指碰了碰。
还没完全枯透,大约明后天就可以喊大人来挖了。
她在心里默记下位置,第三垄,中间偏南,挨着那棵歪脖子木桩。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田边那一排辣椒丛时,她刻意绕开两步。
那些辣椒叶被剃得很秃,新发的嫩芽还没来得及长开,但冬寒知道,光是粘上汁液,皮肤就会火辣辣地疼半天。
去年石坚那傻子不信邪,伸手去揪,结果嚎了半个下午。
她想到石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呦,冬寒!”
她没回头。
“冬寒——过来帮叔叔个忙,把这些笋送到中心广场去——”
她回头了。
石坚站在路边的竹筐旁,一手撑着腰,一手冲她招摇,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竹筐里是刚剥好的嫩笋,白生生地码着,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明明只比她大两个月。
冬寒站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个屁的叔叔,冬一老师教的东西都忘记了?我和你是同辈。”
石坚不接茬,只是咧嘴,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
“我有孩,”
他。
“你没有。”
冬寒的眉毛拧起来。
“我的年龄和你一样。”
“我有孩,你没有。”
“我的成绩比你好!”
“我有孩,你没有。”
“石坚!”
冬寒的声音拔高了。
“你还有没有别的话会了?”
石坚认真想了想。
“有啊,”
他点了点头,笑容咧得更开。
“我有妻子,你没有丈夫。”
冬寒一脚踹过去。
石坚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那只脚堪堪擦着他的大腿根扫过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没收,反而更加得意。
“踹不着!”
冬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最后她用三个字结束了这番不愉快的交谈:
“给我滚。”
石坚笑着跑了,竹筐也没拿,那堆白生生的嫩笋还晾在路边。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砖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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