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笋尖与远方(1/2)
二十年三月九日。上游据点。
太阳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冬寒从教学的那间屋子里蹦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弹簧。她怀里还抱着那块教孩用的木板,但她顾不上先送回去,她得赶紧回家。
今天是个好日子。
冬一老师,神明要带队开辟新的聚居地了。不是往上游,是往北边,往那个神明亲自探过路的地方,听那边有可以烧出金属的石头,堆成山那么多。
而且神明了,这次要去很多人,开路、建据点、探矿,需要年轻的、有力气的、愿意干活的人。
冬寒听完那话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
石坚那个家伙,今天早上还故意在她面前叹气,什么“哎呀,可惜我要照顾妻子,不然我也想去”。照顾妻子?他妻子比他还能干,每天扛的柴比他多一倍。他就是胆,不敢去。
“哼。”冬寒对着空气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门帘一掀,她冲进屋里。
“妈妈!”她把木板往桌上一放,人已经跳到冬三面前,“我要去开辟新的聚居地!和神明一起!”
冬三正在搓麻绳,闻言抬起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不行。”
就两个字。
冬寒脸上的光暗了一瞬,但她没有放弃。她把声音放软,凑到冬三面前,用那种撒娇的、软绵绵的语气:
“妈妈——我想去嘛——有神明带队呢——”
“了不行就是不行。”冬三把麻绳放下,看着她,“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可是……”
“你都没长大。”
冬寒愣了一下。
然后她跺了跺脚。
“等我长大了,”她指着自己,声音拔高了一点,“等我长大了,怀孕了,那更不能去了!要照顾孩,要喂奶,要……反正就是不能去!”
冬三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女儿,眉头没有松开,但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冬寒抓住这个沉默的空隙,把头转向另一边。
“爸爸——”
冷正蹲在屋角整理他那把旧长矛。听见女儿的声音,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常年狩猎养成的、不太会表达的表情。
“爸爸,”冬寒凑过去,蹲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就让我去嘛。”
冷看看她,又看看冬三。
他轻咳了两声。
“咳咳,”他,语气尽量放平,“我感觉吧,孩也是要多锻炼锻炼,对不对啊。”
冬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冷立刻闭上嘴。
“了不行就是不行。”冬三站起来,把搓好的麻绳往筐里一扔,“这件事没得商量。”
冬寒低着头,站在那里。
她看着地面,看着自己脚尖前那几根被踩进泥里的干草。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
“……寒儿,”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心翼翼的讨好,“你看,要不要换个要求?换个别的,爸爸答应你。”
冬寒没有抬头。
她只是摇了摇。
“我先去睡觉了。”她轻声。
然后她走进里屋,放下门帘。
冬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晃动的门帘。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但她没有叫住女儿。
二十年三月十日。清晨。
冬三拨开里屋的门帘。
“快点起床,”她一边,一边朝床边走,“太阳都——”
她停住了。
床上那团鼓起的兽皮,形状不对。
太鼓了。太平了。没有呼吸时的那种微微起伏。
她猛地伸手,一把掀开兽皮——
稻草。
一堆扎成人形的稻草,上面还盖着女儿昨晚穿的那件外衣。
冬三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稻草。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冲出里屋。
“冷——!”
她的声音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是不是你干的!”
冷正蹲在门口喝粥,被这一声吼得差点呛住。他放下碗,站起来,一脸无辜。
“怎么可能啊,”他摊开双手,“我又不是不清楚这有多危险!”
冬三瞪着他。
冷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没有躲。
“我真不知道,”他,“她昨晚……可能是装的。”
冬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走到门口,往大路的方向望去。
路上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过,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
而此时,冬寒正走在那条空空荡荡的大路上。
她背着藤筐,筐里装着昨晚偷偷塞进去的十几块红薯、一袋盐、还有一件换洗的衣服。藤筐的最上面,被她细心地盖了一层早上新采的竹笋,嫩黄色的笋尖从筐边探出来,散发着清新的、带点甜味的香气。
如果有人问,她就自己是去主部送笋的。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平时都是跟着大人,或者跟着送物资的队伍,一群人笑笑,走两天就到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路很宽。宽得有点过分。
两边的田地已经翻过,等着春耕。远处有人在锄草,但离得太远,看不清是谁。她尽量走在路中间,这样如果远远看见有人走过来,她就可以迅速躲到田里去。
她躲了三次。
一次躲的是个扛锄头的男人,她不认识。一次躲的是个牵着逐雨的半大孩子,她也不认识。第三次躲的是个老太太,背着柴慢慢走,她看着那背影,忽然有点想妈妈。
但她没有回头。
“外出探险,”她对自己,声音轻轻的,给自己打气,“好诶!”
她继续往前走。
二十年三月十二日。主部。
冬寒站在人群里,有点懵。
她见过人多的时候,每年收获季,上游据点的人也会来主部帮忙,那时候广场上到处都是人,走来走去,喊来喊去,热闹得像个蜂窝。
但那是她跟着大人一起来的。
现在是她一个人。
她谁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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