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桥成(2/2)
“凿石沉柱,立木成桩——”
人群安静了一瞬。
“历时四年五月一日——”
所有人都往桥上看。
“今日卧龙在河,铭于史册——天下第一桥——石周桥——!”
沈铭站在桥中央,身披一件虎袍。
那虎袍是用一整张剑齿虎皮做的,毛色金黄,条纹漆黑,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置于背后,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即刻起——通车,行人,贯通两岸——!”
桥头的军士侧身,让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口子。
人群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往桥上走。
沈铭站在桥中央,同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好!”
“神明大人,您和上次我见到一模一样,一点没变老!”
沈铭笑着点了点头。
“那可太正常了,”旁边有人接话,“那可是神明大人,不老不死!”
“话,”有人问,“史册是什么啊?”
另一个人抢着回答:“我听,是以后上学都要学的东西,几百年上千年之后都要学!”
“这么厉害?!”
那人转过头,冲着沈铭喊:“神明大人,帮我留个名字呗!”
沈铭笑着回应。
“你能做出有贡献的事情,我当然会记下的。”
“哇哦——!”
人群继续往前走。
有人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哇哦,我们真的站在水上面诶!”
一个孩子蹲下去,想从桥栏的缝隙里钻过去。旁边的大人一把揪住他。
“娃娃,别钻那个洞!心掉到河里面,被鳄鱼吃掉!”
不远处,江暮走在自己亲手建成的桥上,昂首挺胸。听见这话,他大声回应:
“不用担心——!这个河段,没有鳄鱼——!”
旁边的人笑起来。
沈铭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人。
他们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穿着旧的。有的手里还端着碗,边走边吃。有的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有的只是走,慢慢地走,感受着脚下的石板。
四年五个月。
一千六百多天。
无数次的失败,争吵,重来。无数次的沉桩,塌方,修补。无数次的雨夜,无数次的淋湿,无数次的冻僵。
没有依靠自己,全靠他们自身,矗立起了这座桥。
现在,他们站在上面。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看见周山。
周山站在桥栏边上,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山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
沈铭摇了摇头。
周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欠身离去。
沈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叹了口气。
为了发展,没办法。
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周全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有几根横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它们就觉得有点晕。
门被推开了。
“爸爸!”
周全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周山站在门口。
周山走进来,蹲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记忆中一样。
“桥合了。”周山。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绽开,像一块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的花。
“合了好啊。”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痰音。
“合了好啊。”
他咳了两声,咳出了些许黑痰。
“这样子,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周山握紧他的手。
“爸,你少几句吧。”
他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看着那些深深刻进去的皱纹,看着那双曾经能扛两百斤矿石的手,现在瘦得像枯枝。
“你肺不好,要静养。”
周全点了点头。
“好,好。静养。”
他闭上眼睛。
周山坐在床边,看着他。
屋里很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敲打声,咚,咚,咚。
周山握紧了拳头。
三十九年十月九日。
天还没亮。
周全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也许是刚醒。也许是醒了一夜。他分不清。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话声。车轮声。
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坐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那封信,儿子写的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爸,钱收到了。妈买了肉。我天天上学。弟弟也会写字了,想你了。”
他笑了一下。
桥合了,我儿子合的。
合了好啊。
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他闭上眼睛。
早上,周山推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被子盖得很整齐,双手放在身侧,像睡着了一样。
周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蹲下。
他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硬了。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
周山低着头,没有话。
屋里很静。
外面,嘈杂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
周山松开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躺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当天,消息就传遍了矿区。
“周全走了。”
“哪个周全?”
“就是那个从建矿就在的老矿工。周山的父亲。”
“哦,他啊……走了?”
“走了。”
“好可惜,都到了享福的日子了。”
“什么时候?”
“今早。”
“啧。”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继续干活。
矿区的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了,人走了,活还在。
卖着身子卖着血。
“对了,桥通了,以后回家能近些了!”
“好事啊,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