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天灾(2/2)
脚下是泥,是水,是被淹没的草。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到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树枝断了,藤筐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熏肉、红薯干、盐袋、火折子,全没了。
但他们还在,彼此之间的手还拽着,胳膊还挽着,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
灰烟张着嘴喊,声音被风撕碎了。
“我应该早点带你们走的!”
没有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风停了。雨停了。阳光洒下来。
不是那种昏黄的、被云遮着的阳光。是明亮的、刺眼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阳光。
灰烟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嘴唇青灰,不停地发抖。他撑起胳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是蓝的。没有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活下来了吗?”
雁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牙齿在打架。
他嘴唇青灰,浑身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团湿漉漉的草。
灰烟没有回答。他挣扎着坐起来,数人头。
“先报数,1。”
他指着最近的一个人。那人趴在地上,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2。”
“3。”
“4。”
“5。”
“6。”
“7。”
他停下来,等。
第八个没有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
“牛河!”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稳住,往前走。水还在脚底下,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是没到脚踝。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牛河抱着树干,蜷在那里。
那棵树不大,歪歪斜斜的,树根还抓着土,没有被冲走。牛河抱着树干,头靠在树皮上,姿势像是在睡觉。
灰烟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他又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没有跳动。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他们都在看他,等着他话。
“他死了,应该是冷死的。在风雨中没保住体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声音依旧颤抖,分析死因,失温,解决方法……
“灰烟!”
羊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尖锐的,带着恐惧。
“你看海!海没有走!它还在!”
灰烟转过身。
海在那里。
不是之前那种远远的、亮闪闪的、在天边的一条线,是近的,是大的,是铺天盖地的。
它覆盖着草原,覆盖着树林,覆盖着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远处的山丘变成了岛,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
大海没有退。
“它应该不会再往上了吧?”
蛇莓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灰哥,应该不会吧?”
灰烟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希望不会。”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抖的人。藤筐没了,熏肉没了,干粮没了,火折子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过来。”他,“围在一起。轮流去中间。”
他正要安排顺序,天又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忽然暗的。像有人把灯吹灭了。头顶那片刚刚还亮得刺眼的天空,又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黑色。
“什么东西啊!这么快又来了!”
有人在骂,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手抓着手,胳膊挽着胳膊。没有人再提什么顺序,谁撑不住了就往里面钻,谁还有力气就在外面挡。
风又起来了。雨又抽下来了。和刚才一样,也许更猛。
灰烟低着头,闭着眼睛,感觉雨水从头顶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突然,脚传来了奇怪的感觉,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脚踝在水里。
他们都感觉到了。
脚下,有水。
凉的,从远处漫过来的,带着咸味。
前几天他们找寻着去大海的道路,今天大海来找了他们。
灰烟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自己前几天的话——“晚上的海没不过这里”,现在它来了。
“往上!”他喊。“往树上!”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只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动,在往高处爬。
丘陵顶上没有大树,只有几棵树,树干不粗,但够高。
灰烟摸到一棵,双手抱住树干。树干在风里晃,树根在地底下抓着,不知道能撑多久。
水还在涨。膝盖,大腿,腰。灰烟的脚踩不到地了。他把腿蜷起来,整个人挂在树干上。身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大骂,声音被风吞掉,听不清是谁。
他没有喊,喊了也没用,他只是把身边的人拽得更紧了一些。
有鱼开始啄他的脚趾。
很的鱼,嘴软软的,啄一下,缩回去,再啄一下。
不疼,但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着牙,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看向远处。那里有树。正常的树,从水里伸出来,比他身边的这棵高得多,粗得多。
“这里有树!有正常的树!不会没过顶的!”
他喊。声音被风撕碎了。他又喊。
“不会没过顶的!”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但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把他抓得更紧了。
雨水抽,狂风席卷,冷海没踝,鱼兽啄趾。
灰烟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风雨过去。等着海水退去。等着太阳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