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2)
五十四年一月九日。
(以下对话全部经过翻译,对话后面的括号内为直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灰烟就醒了。
多年早起的习惯依旧保留着,这半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醒,比岛上任何人都早。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叶,稀稀拉拉的几棵矮树,叶子又厚又硬,边缘卷着,像是在太阳底下晒太久了,怎么都伸不开,这是岛上仅有的树了。
他坐起来,往海边走,脚下是碎石和碎贝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经过那棵有砍痕的树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
那是他刚到这个岛上时砍的,他想砍树造船,砍了三天,砍出这么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被人拦下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路过都会摸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家。
他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还有朝一日,会因为砍树被野人殴打。
他看着砍痕,沉默良久。
等他到了海边,已经有人在等了,男人们光着上身,腰上围着海兽的皮,在往脸上抹泥巴。
看见灰烟走过来,有人冲他喊了一声,他听不太懂,只回了一个字。
半年了,他能听懂一些词,但不好。
这些人的语言里,大多数字词只有“呜”和“嗡”两个音,长短高低不一样,意思就不一样。
他学得慢,不是他笨,是这些声音在他听来都差不多。
有人递给他一团黑泥,他接过来,往脸上涂。
先涂额头,再涂脸颊,最后涂下巴。
涂完了,又有人递给他一撮白泥,他只涂眼睛
他对着水洼照了照,脸是黑的,眼睛
这是“呜嗡”的颜色,他第一次完整的看见“呜嗡”是在海上,刚到这个岛不久。
那天他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海面上突然冲起几根水柱,高高的,白色的,在阳光下炸开。
然后他看见了黑色的背脊,白色的肚皮和眼圈,很大,从水
岛上的男人指着那个方向喊“呜嗡”,又跳又叫,“呜嗡”,很大,黑白相间,会喷水,会给他们送猎物。
但“呜嗡”自己不吃那些猎物,也不吃人,就是送,他不知道为什么。
太阳又高了一些,海面上有光,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领头的男人,灰烟不知道他叫什么,所有人都叫他“呜噜”,意思应该是“年纪最大的”,站在最前面,面朝大海,开始跳。
灰烟跟着跳,先是左腿抬起,右腿微曲,双手左右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里往外泼。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大概三十次,领头的换了动作,他也跟着换,右腿抬起,左腿微曲,双手上下摇晃,像是从上面往下按什么东西。
脚底的碎石硌得疼,但他没有停,这半年来他每天都跳,已经不会踩错了。
跳了多久他不知道,太阳从海面升到了头顶,光从碎变成白,晒得后背发烫。
领头的停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来。
灰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黑泥和白泥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他往衣服上蹭了蹭,跟着人群往树林里走。
树很少,稀稀拉拉的几棵,叶子也不茂密,挡不住多少太阳。
灰烟走到那棵有砍痕的树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但他没有睡,他睁开眼看着那道砍痕,手指又摸上去了。
他想起自己刚到女性岛屿的时候,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被浪冲上一块黑色的光滑的石头,后来他知道那不是石头,是呜嗡的脊背。
然后被一群女人围着,给他鱼吃,给他皮毛盖,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他那时候,站都站不稳,只能躺着。
她们照顾他,喂他,不像是救一个人,倒像是在喂一个什么东西,等着他长好。
后来他长好了,她们开始往他身边凑,年纪的躲在远处看他,年纪大的直接走过来摸他。
他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她们岛上没有男人,或者,她们把男人都送走了,只留女人。
他问过为什么,她们“呜嗡”不让男人留在这里。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和她们生孩子。
神明大人立的规矩,一夫一妻,不能乱来,绝对不能破戒。
他的妻子还在红铁等着他,他要是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回去怎么见她?怎么见神明大人?
他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她们不再给他送鱼了。
他自己去海边捡,捡那些退潮时留下的贝壳和螃蟹,生的,砸碎了拣肉咽,还因此拉了好多次肚子,好在没死。
她们把他的皮毛收走了,他就睡在石头上,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后面铺了点树叶,好受多了。
然后有一天,她们把他抬到了海边。
不是赶他走,是把他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围着他跳了一种他没见过的舞。
跳完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躺在石头上,手脚被藤绳绑着,动不了。
他躺了一夜,潮水漫了上来,以为她们要杀他。
但天黑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浮上来,把他托了起来,他趴在呜嗡的背上往岸上看。
那些女人站在海边,看着他,没有人挥手,也没有人话,他就那么漂走了,漂了不知道多久,被呜嗡送上了这座岛。
他后来想明白了,她们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送走,送给“呜嗡”,“呜嗡”再把他送到这里。
他不知道“呜嗡”是怎么知道他要被送到哪里的,也不知道“呜嗡”为什么要帮他。
“呜嗡绝对也是神明所爱的众生之一。”
他自言自语,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神明大人过,众生平等,所有的智慧生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
那“呜嗡”应该也是,可“呜嗡”图什么呢?
两座岛上的人不事生产,资源也少得可怜,唯一勉强够用的是中间都有一个大的水塘,保证了饮水。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薯,没有逐雨,没有铜,连像样的树都没有几棵。
“依靠呜嗡打猎度日,但是与呜嗡没有语言沟通,也无法给予呜嗡任何回报。”
他摸着树干上的砍痕,声音很低。
“呜嗡是图什么?”
他又想不明白了,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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