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纺纱(2/2)
他沉默了。
一根细丝需要五根纤维揉在一起,这一步流程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大概一分钟就能搓出一根。
但是将细丝从煮沸杂乱的团中抽出,对齐切割,可以是效率极低。
煮过的丝团是缠在一起的,抽的时候要心翼翼,生怕抽断了。
抽出来还要比长度,长了剪,短了接,接的时候又要搓,又要绕。
“不行,不能煮,效率太低了……”
他转念一想,决定改煮为蒸。
蒸可以保证纤维的整齐,不会杂糅成一团。
把丝团放在蒸笼里,用蒸汽熏软,然后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抽,抽出来的丝是直的,不缠,不黏,对齐切割也方便。
这种只需要通过时间进行实验的事情,交给别人就行了。
他和工匠了需求,让他们自己试,试好了告诉他。
十月十七日。
沈铭再度来到了纺纱处。
他推开门,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
上次来的时候坐了七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十来个,稀稀拉拉地坐着,低着头纺纱。
屋子里的声音也了,没有了之前叽叽喳喳的话声,只有纺纱架转动的吱呀声。
贱米丰收的时候到了,那些家里种了贱米的工人,都回去收贱米了。
薯米双种双收,种两季,收两季,比只种一季多赚不少钱。
纺纱处的工人,很多都是从农户里招来的,家里本来就种地。
现在地里的贱米熟了,自然要先回去收庄稼。
纺纱的事,不急,庄稼不收,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怎么那么多工人,家里都种贱米?”
沈铭转念一想,也对。
纺纱是一件无比枯燥乏味的事情,能做下来的人,一般也不会介意多种一季贱米。
两种活都枯燥,都乏味,都需要耐心。
能坐在这里一天不动的,也能在地里一天不抬头。
“重合度太高了啊。”他低声了一句。“不过现在需求不大,应该也不用全职工人?”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他走到一个纺纱架前面,看着上面绕着的线。
线是白色的,细细的,均匀的,在木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把织出来的布拿来给我看看。”他。
一个工人跑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块布回来了。
布不大,长宽都是四十五厘米,刚好是一根线的长度乘以一根线的长度。
布是平纹的,经纬分明,白色的,带着一点点灰。
沈铭接过来,用手摩挲着布匹,指腹传来沙沙的感觉。
布匹并不光滑,纤维感很足,摸上去像是摸在细沙子上,涩涩的,但不算扎手。
这是第一块布,虽然粗糙,虽然,但它是布。
“不错哦。”沈铭把布翻来覆去地看。“回头布够了,帮我做套衣服吧。”
没有人接他的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纺纱架转动的声音都停了。
十来个工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监工不在,回家务农了,他们不太敢接。
这不是普通的活,这是给神明大人做衣服。
做坏了怎么办?做得不合身怎么办?神明大人不喜欢怎么办?他们心里没底。
最后,一位男性站了出来。
他大概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寻常的蓑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明白了,神明大人。衣服想要什么样子的?”
沈铭看了他一眼。
“我回头画给你们。你叫什么?”
那位男子一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努力压下去,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住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回道。
“陶街。”
沈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卫在他身后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然后,声音炸开了。
“神明大人压迫感好大,都不敢话。”一个年轻的女工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唉,我感觉还好吧,”旁边的一个男工挠了挠头,“就像在和正常人聊天一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接话。”
“是啊,为什么啊,明明感觉挺平易近人的。”
“你不懂,那是神明大人。你在他面前,能出话来就不错了。你还敢接他的活?”
“陶街不是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陶街,陶街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四十五厘米见方的布,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陶街突然发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讨论一下,给神明大人做衣服的事情。”
他把布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神明大人用这种布匹,但我们摸也能摸出来,这件布匹太糙了。我们得想办法给他做得柔顺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神明大人这么好,包我们一日三餐,餐餐有粉,工资一个月足足五十文,让我们连地都可以不用种,就能养活家人,肯定不能穿这么糙的。虽然神明大人自己可能并不在意,但我们不能。”
没有人反驳,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又有人点了点头。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站起来,走到陶街身边,拿起那块布,用手摸了摸。
“用草木灰水多煮一遍,会不会软一些?”
“可以试试。”陶街。“还有,纺的时候,线可以再细一点。线细了,布就软了。”
“那要多纺很多线。”有人。
“多纺就多纺。又不是赶着要。”
陶街把布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明天开始,我们先试。煮的时间、蒸的时间、线的粗细、布的密度,都试一遍。试好了,再做。”
没有人“不”。
屋子外面,风吹过碾厂,枯黄的叶子沙沙地响,石碾还在转,逐雨拉着木杠,一圈一圈地走。
碾盘上的叶片碎了,粉末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在地上,融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