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生育医护(1/2)
六十三年三月三日。始源。
在一处寻常人家之中,一名孕妇正躺卧于草席之上,身下铺盖着草木灰。
灰是干的,细的,撒了厚厚一层,从腰下一直铺到大腿,颜色灰白,带着一股烧过的草梗味。
草木灰吸水,止血,是接生时最常用的东西,比布好用,布会湿,湿了就粘,灰不会。
她还是头胎,要过“生死关”。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头胎最难,骨盆未开,产道紧窄,孩子不容易出来,大人也容易出事。
只要头胎能生下来,哪怕胎儿没能存活,生下一胎也会轻松上不少。
她躺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手指攥着身下的草席,攥得指节发青。
边上,一位有着七次生育经验的少妇坐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按压着孕妇的腹部。
她的手是温的,从腹部上方向下缓缓推,力度不大,但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揉一团还没醒好的面团。
身旁摆着一罐子酒精,边上溅出的液滴无疑明了她用酒精清洁过双手。
酒精是官家发的,每个纳生员都配给,用完了可以凭旧罐子去换。
罐口用布塞着,防止挥发,但布上还是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直冲天灵盖的味道。
“别怕,别怕,用力,别怕。”
她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拉长了,像是要把声音里的镇定一起揉进孕妇的身体里。
孕妇咬着嘴唇,嗯了一声,憋着一口气往下使力。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像是一条条细蚯蚓在皮肤
门外,一名男子搓着双手,不断地来回走动。
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他看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又踢踢地,地上的叶被他踢到了一边,又踢回来。
身旁一只活着的大鹅被捆住双脚与嘴巴,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鹅的眼睛是黑的,圆溜溜的,歪着头,像是在问“你干什么?”男子蹲下来,把鹅往身边拢了拢,又站起来,继续走。
屋内狰狞的喊叫不断,一声高过一声,有时候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肉,有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撕扯。
他也只能和那只发不出声的大鹅四目相对,看一会儿,移开,又忍不住看过去。
鹅的嘴巴被绳子勒住了,张不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叹气。
男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把鹅抱在怀里,鹅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不动了。
生育依旧是这个时代最为恐怖的刑罚,蹒跚起步不到二十年的医学对于这蕴含着生命延续之神奇的过程,几乎起不到任何帮助。
没有助产钳,没有催产素,没有剖腹产。
只有一些能够起到心理安慰作用、用于补充营养的汤剂,以及沈铭作为穿越者所得知的、孕妇需要补充叶酸的知识。
所以官家推广了“孕妇要多吃焯水蔬菜”——把菜叶子放在开水里烫一烫,捞出来,切碎了,拌一点盐,吃下去。
没有人知道叶酸是什么,但既然神明大人了要多吃焯水菜,那就多吃,自然有它的道理。
当胎儿从身中脱出,却没有胸膛起伏之时,少妇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她把婴儿翻过来,侧躺着,用手轻轻拍了几下后背,没反应。
她等了六十息的时间,这是神明大人定的规矩,婴儿出生后,先等六十息,脐带还在搏动的时候不要剪,让血继续从母体流向婴儿。
她心里默数,数到六十,然后用剪刀剪断了脐带。
她用手轻拍着胎儿的后背,将胎儿的头垫高,看了看鼻间有没有杂物,用镊子夹出了些许粘液。
镊子巧,头圆,不伤肉,用来夹鼻腔和口腔里的羊水残留。
但胎儿的胸膛依旧没有任何的起伏,手脚也并没有动弹。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婴儿的胸口,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又把手掌覆在婴儿的胸口,感受了几息,还是没有动静。
不是憋住了,是肺没有张开。这种情况她见过几次,不是死胎,是没有呼吸。
但如果不呼吸,很快就会变成死胎。
如果不是皮肤出生时依旧保持红润,她几乎认为这是一个天生的死婴。
皮肤的红色是氧气的最后证明,血里还有氧,所以皮肤还是红的。
等这口气耗尽了,就青了,紫了,没了。
她有心想再试试,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让婴儿呼吸,她只能拍打着婴儿的后背,期待着他能呼吸。
如果能有东西,能将气送进她的身体里面就好了。
当大门推开时,雨婴看着那站在门口、怀中抱着大鹅、眼神中满是期待的男子,淡淡地道:“母亲平安,婴儿死胎,我先走了。”
她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回头。
不是冷血,是还有下一家在等。
有十几个孕妇在最近这几天要生,她一天要跑三四家,没时间悲伤,也没时间安慰。
那名男子明显的呆滞了一瞬,抱着鹅的手臂松了一下,鹅挣扎着扑棱了两下翅膀,又被夹紧。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灭了,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泼了一盆水,但还是很快步入房中。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清是刺鼻还是呛人。
他的妻子躺在草席上,面色苍白,头发散乱,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阿笋,我们今晚吃鹅肉,喝鹅汤,你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他把鹅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
妻子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在草席上。
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雨婴在离去的路上,隐约听到了这样子的对话,但她来不及停留。
她在去下一家的路上,步子很快,皮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沾着血迹的布裙。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擦鞋底的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