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雨止(1/2)
七十四年七月十五日,尾闾省,咸江。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大地上,像是有人把一块厚布从天上掀开了。
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斜地插在地上,把积水照得发白。
河大、河众、金雨三人站在营房门口,仰着头,眯着眼,任由阳光打在脸上。
他们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活动起胳膊和腿。
太久没有在阳光底下伸直过身体了,关节嘎巴嘎巴地响。
神明大人过,太久不晒太阳会使心情变差,这点甚至被写进了母猪产后护理中。
阳光虽好,但脚还泡在泥水里。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浑黄浑黄的,上面漂着枯叶和断草。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的,一拱一拱的。
河众低头看,看见几条鱼,手指长,透明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它们是来觅食的,是来啄他们脚上的死皮。
鱼嘴一吸一吸的,啄在皮肤上痒痒的,像是有人用羽毛尖轻轻点。
河大被啄得缩了缩脚,又伸了回去。
痒久了,倒也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舒服。
“这雨停了没有?”
河大问,金雨看了看天,云还厚,但裂开了几道口子,光从口子里灌下来。
“没停,只是歇口气。”
他在下游待了快两年了,知道这种空窗期不会太久,也许半天,也许一天,然后雨又会来。
河众蹲下来,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弯下腰,看那些白花。
花早就谢了,花瓣早就融入了泥土之中,用神明大人的话来讲,这叫“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花茎还立着,顶着一个的绿色果子,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有的果子已经连着茎垂了,沉在淤泥里,他伸手抠了一株,手指插进淤泥里,抠了两下。
果子白色的,软软的,像一颗豆子,和最开始的绿色模样完全不同,他又抠了一株,还是一样。
他发现,这些果子虽然埋在淤泥里,但没有烂。
表皮完好,捏一捏,居然是硬的。
他对着光看,果子并不透光,这不对,一般的果子掉进水里,泡几天就烂了,发霉,长毛,变臭。
但这些果子不一样,它们好像特意把自己埋进了泥里,等水退。
是天灾还是故意的?他想了又想,觉得是故意的。
在雨季到来之前结果,然后利用风把茎压弯,水把果埋进淤泥,躲避风,雨和鱼。等雨季过去,水退了,泥干了,果实再发芽。
他抠了四五株,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白色的、带着泥的果子,心里想的全是课本上学过的知识。
军士不光是维护治安,在没事干的时候,观察周遭环境、探寻新的事物,也是他们的标配。
他想着回头要把这些果子寄到始源去,让农学院的人看看,这东西或许不能吃,但应该会有它自己的作用。
“河众,快点过来,给测雨缸里面的水全部舀出来,盖上盖子!不然的话,下一次风暴来的时候不够用了。”
河大站在测雨缸旁边,手里拎着木桶,朝他喊。
河众把那几株果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踩着泥水走过去。
测雨缸有半截埋在土里,缸口高出地面一尺多。
缸里的水满了,水面漂着草叶和虫子。
河大先用木棍把草叶拨掉,然后用木桶一桶一桶地往外舀。
水倒在地上,哗哗地流,河众也拿起一个木桶,蹲在另一口缸边,跟着舀。
金雨在检查缸盖,木板有没有裂,压缸的石头有没有松动。
他把每块木板都翻过来看了一遍,又把石头重新码好。
他们还要检查木炭储备,炭是雨季的命,煮饭烧水取暖,全靠它。
炭一湿就不好烧,要用干布擦干,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
木炭堆在官府房屋内的角,金雨用手翻了翻,底下的炭是干的,上面的有点潮。
他把潮的捡出来,摆在灶台边上,用灶膛的余热慢慢烘。
还要重新布置寻路木棍,雨季积水时,原野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坑。
他们在关键的路口插了木棍,棍子上刻着方向。
但涨水时有些木棍会被冲走,雨一停就要重新插。
河大扛着一捆削好的木棍,沿着营房到官府的路,每隔几步插着一根,发现有缺口就补上。
河众则在后面加深木棍,两个人配合着,把路重新标了一遍。
还要检查鱼笼,鱼笼是竹篾编的,圆筒形,口肚子大,里面放几块碎咸鱼当诱饵。
他们把鱼笼放在江边的浅水里,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上。
隔半天去看一次,有时候能捞到几条鱼,有时候空的。
雨季抓鱼不容易,风浪大,水浑,鱼都躲到深水里去了。
但他们的咸鱼快吃完了,新鲜的鱼又存不住,只能碰运气。
忙活了大半天,太阳又暗了下来。
云从西边涌上来,灰黑色的,压得很低。
风开始变大,吹得水面上起了波纹。
金雨抬头看了看天,把手里最后一块木板盖在缸上,压好石头。
“差不多了,回去。”
三人踩着泥水,往营房走。
身后,十三口缸整齐地排列着,缸盖上的石头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七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又是一次宝贵的窗口期,这次比上次短,天上的云只裂开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条细长的白布。
河大、河众、金雨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条白布,谁都没有先开口。
河大是昨天受伤的,他出去测每分钟降水量的时候,不知是被洪水冲倒,还是没注意脚下摔倒,等河众和金雨给他拉回来的时候,他趴在泥水里,右腿肿了一大块。
他自己是扭了,骨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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