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市井人家(1/2)
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青山省,熊越沟。
天边的晨光还没亮起来,东边的山后面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光从山脊上漫过来,薄薄的,淡淡的。
天上的星星还挂着,最亮的那几颗还没退,启明鸟的叫声就已经响彻了云霄。
那声音又尖又脆,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划玻璃,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每年夏秋季节,这种鸟都会在太阳升起之前的片刻时间发出这样的啼鸣。
一整群,此起彼伏,从东边的林子传到西边的林子,再从西边传回来。
住在熊越沟的人早就习惯了,把它当作老天爷定的时候鸟一叫,该起床了。
没人赖床,也赖不了。
竹河从床铺上坐起身来,动作很慢,很轻。
他没有先穿衣服,而是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妻子。
妻子还在睡,脸朝着另一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
他看了两息,确认她没有醒,才慢慢地把腿从被窝里抽出来,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夯土的,硬邦邦的,凉丝丝的,脚底板贴上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伸手从床头的架子上取下衣服,先是贴身的粗布衣,再在外面套了层蓑衣。
这是最常见的干活搭配——布衣打底,穿着舒服,不磨皮肤;蓑衣外穿,不怕划破,不怕沾泥,脏了擦一擦就行。
至于清洗,他不在乎,布衣图的只是它的舒适性,它上面沾染着什么样的气味都不重要。
用清水洗一洗,保证它的相对柔顺就足够了。
蓑衣更简单,雨淋一淋,太阳晒一晒,又是一条好汉。
他穿好衣服,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昨晚睡得不算好,翻了几次身,但现在不困了。
启明鸟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近,像是就站在屋顶上。
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没看见鸟,只看见从草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灰光。
妻子也醒了,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竹河几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脚上,又从他的脚上扫回来。
她没话,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她的动作比竹河快,三两下就穿好了。
她从床头摸出锄头,锄柄被她握了多年,磨得光滑发亮,握上去像是握着一截油润的木头。
她拎着锄头,走出家门,门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
她的手掌又宽又厚,指头粗短,指节突出,手心里的茧一层叠一层,硬得像石头。
握锄头的时候,那些茧卡在锄柄的纹路里,不会打滑。
她一个人能顶一个半劳力,比村里不少男人还能干。
但她是女人,女人种地是天经地义的,没人夸,也没人嫌,人与人是平等的。
竹河也是紧随其后的走出了家门,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捆柴火,一口破缸,缸里种着几棵葱。
他看了一眼,没管。
家里留下来了四个孩子,交由老大照顾。
老大今年十一岁,懂事早,
早上起来,老大负责烧水,煮红薯粥,分给弟弟妹妹吃。
吃完了,大的带的,在院子里玩,不许出门,不许碰火,不许打架。
竹河放心,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老大能干,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他和妻子都要干活,四个孩子不能带在身边,只能这样。
走进造纸厂,新的一天的工作再度开展。
造纸厂的厂房是砖木结构的,墙是青砖砌的,屋顶是木梁加瓦片,窗户开得大,采光好。
里面的机器不多,大部分工序还是靠人工。
水碓是从花疆那时候留下来的,吱呀吱呀地转,把碾碎的材料捣成浆。
其他的工序,剁料、熬煮、漂洗、抄纸、烘干都要人一双手一双脚地做。
这里的职位,从入场的第一天就已经被定死。
新人进来,跟着老师傅学,学成了就定岗。
接下来只要你不离职,一辈子都不会发生改变。
不会升,不会降,不会调岗,你就是干这个的,干到干不动为止。
竹河得到的岗位是粉碎纤维。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今天要造的是竹纸,你们好好干,不要剁得太大块了。”
每日早晨的例会,总管的声音准时准点地在台上响起。
总管姓木,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黑,嗓门大,话的时候两只手叉在腰上,眼睛扫过每个人。
他交代着今天的任务以及工作要求——今天的材料是哪种竹子,要剁成多大的块,蒸煮多长时间,漂洗几遍,都有讲究。
竹河低着头,听着,心里却毫不在意。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只在听到“今天造竹纸”的时候,心里有一丝惊喜。
竹纸的原材料一般是每年夏雨季之后破土而出的嫩竹笋。
那些竹子质地柔润,适合蒸煮之后捣碎提取纤维,但也相应的,纸的质量并不算特别好,只能比普通的杂草纸要好上不少。
但现在这个季节自然不是夏雨季——夏雨期早就过去,连秋雨季都马上要到来。
那么,这个纸的原材料就只能是来自石沟村里面的孕墨竹。
一种在竹竿上面有黑色条纹痕迹的竹子。再将它做成纸张之前,要将它片成食指粗细、一尺长度的竹片,随后进行熬煮、漂洗、捣碎、抄纸,最后对它烘烤,就能得到闻名全神疆的官方指定用纸——墨纸。
这种纸别看它其貌不扬,通体呈灰黑色,但是它的韧性极佳,不刻意撕的话,很难弄破,这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对于经常要被傻鸟一族拎着到处跑的官方邮件来,韧性极佳就是它最好的价值。
但正因为它的前期操作步骤相较于其他原材料的“剁碎即可”更为复杂,所以在做墨竹纸的时候,相应的也会额外涨些工资。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竹河心里算了一下,做墨纸的时候,每天的工钱能从二十五钱涨到二十八钱。
多三钱,一个月就多将近一百钱,一百钱够全家吃好几顿肉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作为一名熟练的老工人,他轻松惬意地进行着手上的操作。
他的动作如流水一般的丝滑,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也没有一刻的停顿。
左手按住竹片,右手举刀,刀,竹片断成两截。
再,断成四截。再,断成八截。每一截都是食指粗细,一尺长短,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不用尺子量,手就是尺子。十年的功夫,刻在骨头里,不会忘。
工坊里安静,只有刀在竹片上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偶尔有人低声一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影响别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手上,在竹片上,在刀背上,亮晃晃的。
他眯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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