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湖(2/2)
“我砍过一颗。”花富。
“有年轮,是多年生的木本。所以我认为第一种不太可能。
母树生长多年,然后在子树长大之后就自发死亡,作为树木来,太不合理。
除非此树生长速度极快,否则在母树死亡之后,阳光可能会被其他植物占领。”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所以,第一种子母树的想法可以排除。”
竹菏点了点头,子母树理论是他路上刚想出来的,借鉴于迭生草的发育周期。
迭生草就是子体一旦在母体边上长大,母体就会触发死亡的代码,化作子体的养料。
但这一套方案对于树木来,性价比太低。一棵树要长十几年才能成熟,然后为了几棵树就死了,这不合算。
“其次是智慧生物。”花富。
“这些树木出现了至少有三天。所以,我们在这一片区域至少连续三天晚上生火了。我认为,无论是什么智慧生物,在夜晚都会被火光吸引。所以,这片区域应该没有其他的智慧生物。”
竹菏稍加思索,便找到了反驳的理由。
“不一定需要是智慧生物。只要是一种生物——假设这种树木断裂之后,生根速度极快的话,那只需要有一种动物会将它们从根部嚼断,然后只吃地根,他们的主干继续长出新的地根的话,也可以造成这样子的情况。”
花富点了点头,也很有道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觉得这种树的地根应该能吃,要不要试一试?”
他话音刚,就已经付诸行动。他掏出砍刀,蹲下来,三下五除二地砍下了几截地根。
然后又走到一棵树边上,把它的几条地根全部砍断,然后把主干划了个十字,重新插在地上。
他在旁边插了一根树枝做标记。
“返程的时候看一下它还活不活。”
“先少量试一试,准备好木炭,随时催吐。”
竹菏接过砍下来的地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表皮,尝了一点汁液,点了点头。
“不苦,有淡淡的甜味。”
云游将目光收了回来,他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三个农学院的,这一路走来,吃过的新东西不上百种,也得有几十种。
以至于如何快速催吐的方法,他都已经掌握了,他没管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们这条河的尽头会是什么?”
赶路时分,闲来无事,云游又提出了那个已经被探讨过不下十几次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可能,这一路来都已经探讨过了,但他还是想问。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正是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才值得问。
“不知道,可能就在某一处崖,突然就断了。”
金财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今天天气不错”。
“别那么悲观。”猪圆在后面接话。“不定是另一片海呢?一条河流连通两片大海,也不是不行,不是嘛?”
“不定是一个山泉眼呢?对不对?”
树下插了一句。他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
“按我,我们有可能已经走错了,已经不是我们当初那条河了……”
江暮最后才开口,没有人接他的话,也没有人反驳他。
他们走得太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最开始的那条河是什么样子了。
云游没有再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只是觉得,这群人真好,走了这么久,还能为这种问题争来争去。
七十七年三月八日。
云游在寒雨湖边停下脚步,身后九人陆续跟上。
湖面平静,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
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回水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没有话。
“你们这是湖还是海?”
身后的九人也站着,没有人话。
他们走了半年,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春天走到夏日,鞋烂了不知道多少,皮衣很多都已经丢了,为数不多还能穿的,都用藤绳捆着,干粮吃完了靠打猎和野菜撑着,有一半的日子晚饭只有一碗鱼汤,连咸味都没有。
他们遇见过熊,遇见过野人,遇见过陌生的树木和不知名的野兽。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回过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山了。
现在,他们站在一座湖的面前。水是清的,蓝的,像是天空掉下来的一块。
“水不是咸的,这是湖。”
众人冲到了水边,戏耍了起来,他们需要一场戏水,抒发着一路积累的压力。
云游在湖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炭笔和几页皱巴巴的纸,铺在膝盖上。
他没有马上写,而是又看了一会儿湖面,像是在等什么,等湖开口话。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写字。
他写道——
孟冬启途,受神之恩惠,决意溯长川穷其终始。自冬涉夏,行历半载,风霜更迭,山水屡迁。
初发隆冬,朔风呼啸,两岸木叶尽脱,荒草覆霜,余步穷谷,循水而前,虽步履维艰,未敢稍怠。
残冬既过,春气渐苏。寒冰消融,川流潺潺。一日行至幽坡浅草之间,忽见群兽栖于山麓。
通体素雪披身,首生曲角,性温性驯,结队闲游,低首啮青芜,见人不惊,缓步徐行而去。
余生平初睹此物,讶其形貌清和,迥异山林猛兽,遂记途中奇遇。
辗转春夏,山容渐盛,万木繁阴,青峰叠翠,川流愈阔,曲径渐舒。历经百折千弯,滔滔水势渐行渐穷。
及至盛夏,途尽川绝。豁然开阔,一望大湖横陈眼前。万顷澄波,渊静涵天,四山环抱,平野铺张。微风拂浪,烟光渺渺,水鸟浮翔,静致清宁。
自冬徂夏,半载驰途,历尽寒荒葱郁,既得异兽之奇,终达川水之止。乃知天地幽深,多行方见新物,久历方开新境。世间万象,非跋涉不能尽观也。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炭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湖边,把那几页纸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面,用一块石头压住,不让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