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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离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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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到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那位农夫。

语气不轻不重,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在“有事吗”三个字里画了一条线。

农夫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又了一遍问题,冬寒听完,点了点头,了几句,农夫就走了。

寒月站在一旁,看着冬寒和那位农夫交谈,心里又羞愧又羡慕。

这明明应该是现在自己要做的事情,却还是劳烦到了冬大人……冬大人无论应付谁,都总是显得这样子游刃有余。

大家都很尊敬她,她真的很厉害。

“明明话语交谈间丝毫没有提及神明大人,但冬大人的语气就好像神明大人在一旁撑腰一样呢……”

农夫走后,寒月低着头,嘟着嘴声念叨。

冬寒听到了。她转过身,看着寒月那张还没长开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因为,我的自信不是因为神明大人带来的哦。”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教,像是在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虽然大家都知道,神明大人的命令是靠我来传达,但哪怕离开了神明大人,我依旧有自信,能够管理好这一切,大家也一样会听我的。”

寒月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冬寒得有道理,但她不明白那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自信怎么能不靠任何东西支撑,就这么站在地上,不会倒。

冬寒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伸出手,揉了揉寒月的脑袋。

“想要处理好事情,就一定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想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就必须要经历过别人的生活。否则,想象中的生活必然是不一样的。”

寒月没有躲开那只揉她脑袋的手,她只是嘟囔着:“是经历的民间生活。”

声音很,但冬寒听见了,笑着收回了手。

寒月从窗外收回目光,在沈铭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像是考了满分的学生等着老师发还卷子。

“你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和民间的人一起呆过了吧?

冬大人曾经过,要想管理好别人,要从别人的角度出发。所以我这些年在所有地方都住过,然后将那里的生活都写了下来。

哼哼,这样子你不用出门也可以体会到所有地方的居民的生存环境咯!”

沈铭伸手拿起那本书。

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装饰,只有纸本身浅淡的纹理。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的字迹——工整,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生活,一个据点的日常,一段记录。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

“既然是所有平凡人的生活,就叫它《俗世百态》吧?”

寒月看着他,点了点头。“就交给你了哦。”

她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的肩膀松了下去,背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舒展开来,像是冻了一冬天的河面终于开冻了。

沈铭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也没有合上。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听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地上缓缓移动,从桌角爬到了桌腿,又爬到了墙角。

八十年九月二日,始源。

出殡的日子,天是晴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街道两边的屋顶上,把青瓦晒得发亮。

街面上站满了人,从官府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密密麻麻的,像是丰收时节收下来的庄稼铺在地上晒。

有人站在路边,有人蹲在台阶上,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低头抹眼泪。

这一整条路上都是人。她救过的人太多了。

这一次出殡和前两次截然不同。寒月这一生救过的人,远远超过了棘、莲、冬寒的追随者。

有些人在她的医疗站里躺过,有些人家里被她的药方救过,有些人只是因为听过她的名字就来了,想最后送她一程。

沈铭走在最前面,抬棺的事轮不到他做——有年轻力壮的军士和自发来的年轻人愿意做这件事。

他负责的是抬碑。

碑是实木的,方方正正,被刨得光滑。上面刻着寒月的出生与死亡日期,刻着她一生的成就:推行私有制、推动第一次货币改革、建立医疗体系、编纂《俗世百态》。

一行一行,排列整齐。但木碑太了,写不下所有她做过的事,更写不下所有受她医治之人的名字。

“她救过我!”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沙哑的,带着哭腔。

紧接着又有别的声音响起来——“她也救过我家孩子!”

“那年我爹的病就是她治好的!”

“我娘难产是她接生的!”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沈铭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他听得见那些声音,但他没有数。

一路走到城门口,他已经听过不下百遍类似的喊声。

每一个名字都不一样,每一个故事都不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

寒月,三十九年生人,八十年九月二日寿终正寝,享年四十一岁。

明明救了那么多人的命,自己却如此短寿。沈铭走在前面,抬着那块木碑,步子很稳。阳光照在木碑上,那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昨。

他记得那些字是谁刻的,记得刻字的时候是冬天,记得寒月站在旁边看着,“不用刻太多,写个名字就行了”。

他没有听她的,他让工匠把能刻的都刻了上去——成就、年份、日期。但没有刻她最后那句话,没有刻“就交给你了哦”。

他把碑抬到墓地前,放下。

碑进坑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直起腰,看着那块碑立在那里,碑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和旁边那些旧碑并排站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群还在,声音还没有散。

他穿过那些声音,往城里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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