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擒首(1/2)
八十四年七月六日,滨省,九里香。
日光洒在行宫围栏之外,折射出阵阵倒影。
围栏是松木的,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蜡,表面微微泛着暖黄色的光。
风吹过去的时候,松木本身的纹理在光影里缓慢地移动,像是一层正在流动的水。行宫外面没有种花,也没有修整过的草坪,只有几棵被野风吹歪了的矮树,叶片边缘卷起,但还在活着。
沈铭坐在窗边,把面前那堆信件重新归了一下类,看过的放在左边,没看的放在右边。
在这段时间内,应神明大人的需求,行宫外貌并没有继续修缮,而是保持原样。
墙面是土坯的,外刷了一层黄泥浆,泥浆干了之后开裂了几道不规则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屋顶的木梁顶着一层干草和薄瓦,瓦片是本地烧的,不如始源的整齐,有些边缘微微翘起。内饰却已经换过好几批。
床榻的位置挪过两次,窗台的木板重新钉过,墙角多了一排新打的木架,上面搁着书和文件盒。
这些更换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专门来请示,也没有人特意报告。
沈铭知道这是官员们自行安排的,他也没过问。
内饰换了就换了,不影响他看信就行。
沈铭此刻依旧住在这里。这段日子里面,可谓是非常的平静祥和。
羊圈的雪羊已经习惯了有人来来往往,不再抬头看人。军士们在附近巡逻的脚步声也变得平稳,不再急促。
湖夜已经不打老鼠了,专心给羊添草添水。竹菏和花富仍在蹲守八步摇,但蹲守的密度比之前低了一些,改为隔天去一次。
沈铭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
“在真正能够和那些老鼠建立交流之前,他绝对不会离开这里。”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到
一群居住在地下的、数量庞大的、拥有智慧的老鼠,能够造成的破坏是他们现在承担不起的。
这句话他也在心里重复过,他没有出口,是因为他知道了也没用,他不会放弃在这里建立据点的计划,那么这些老鼠就始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还没拿起筷子,门就被敲了两声。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位体型略微有些发福的厨师托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
餐盘边缘擦得很干净,正中间摆着一道奶白色的糕点,表面微微冒着热气。
厨师的步子很稳,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避免餐盘碰到门框。他把餐盘放在桌角,往沈铭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后直起身,略微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沈铭低头看了看那道糕点,羊奶糕,随着他用筷子戳了戳,糕体微微晃动,弹性适中。
他夹起一角,没有立刻吃,先在光下看了看横切面的质地——细腻,均匀,没有气泡。
然后送进嘴里,感觉羊奶的腥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里面应该还加了蜂蜜作为佐料。
他放下筷子,把碟子往旁边推了一点,没有继续吃。
八步摇他已经品鉴过很多次,它的所有产品吃起来都没什么味道,不像红薯那般香甜。
但如果用来制作甜品的话,没有味道,反而是它最大的优点——没有味道就可以在它的基础上尽情绘画,羊奶、牛奶、蜂蜜、果酱、窖豆,每一样都能单独拿出来搭配。
虽然作为主食的话完全竞争不过已经经过了八十多年选育的红薯,但如果作为一个副食品种,是非常不错的补充。
“地里面又闹老鼠了啊……”
他的目光在那碟糕点上,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四千平红薯地被席卷而空——这是信上写的原话,他看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大致估算过那一片田的位置和产量了。
从红薯地的边缘开始,靠近草丛一侧的垅被翻得最乱,根部有明显被啃食的痕迹,连茎都被拖进洞里了。
边缘区域的地面被反复踩过,几处新土堆的间距不太匀,像是同一晚上分批搬运的成果。
附近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田埂上也没有踩出来的泥痕。
自己为了断绝老鼠们的粮食,砍了它们的八步摇,然后老鼠就来偷红薯了,主打一个,你晚上绝对不可能住在田里面。
他把信放下,没有在上面批注,只是合上。
沈铭拍打着脑壳,如果人类想要在这里扎根,就肯定得要耕种,如果耕种的话,那些老鼠就一定会有食物来源。
放火烧山也不可行,先不火该怎么烧起来,老鼠们住在地下,火势只能让他们没有吃的,并不能对他们造成直接的伤害。
既然造成不了直接的伤害,作为智慧生物,他们指定是会搬家的。如果是往上游搬家还好,如果往下游呢?往人口密集区搬家那更麻烦。
“麻烦啊,如果能逮到一只活的就好了,起码能有点交流,知道他们对我们是啥态度。”
他用另一只手把那碟羊奶糕拉回来,用勺子舀起一半,送进嘴里,让甜味化在舌头上。
“先看点好消息吧,嗯……人口稳定攀升,登记的已经有八万七千人了,水薯十二号的推广种植,下游的红薯没那么容易裂开,只能打成粉了……只要不管这些老鼠,一切都是在蒸蒸日上的啊。”
他叹了一口气,把那张人口报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不管,怎么可能不管?如果这些老鼠不止这一处根据地,而是分布在更广泛的地方的话,那未来的每一次开扩,都得看老鼠们的脸色。
面对这种居住在地下的生物,有力使不出的感受可谓是非常的难受。
“难搞哦。”
他把最后一口羊奶糕吃完,把碟子推到桌角,伸手去够下一份文书。
日月轮转,在琐事侵扰之下,时间也渐渐地来到了夜里。
沈铭点了油灯,基础民生已经搞定了,接下来是一些进阶事项。他左手边的第一份,是用炭笔斜着写上去的标题,字迹略潦草但勉强可以辨认:《不乐意工作的傻鸟安置与再利用》。
如果有部分傻鸟真的向往自由,那就让他自由,神疆永远是他们的家,随时欢迎他们回来,唯一的要求就是在野外看到火光的时候回来明一下距离,顺便看看那些火光周围有没有人。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字:“不强制归队,但要求每季度飞行路线报备一次。”
第二份是《新数学试卷的审阅》,他翻开看了一眼,皱着眉又合上了。
“看不懂……让他们把解题步骤也送过来,不要出一些没有官方解题步骤的题目。”
他在封面上写了“退回重审”,然后把它放在桌角准备明天送回去,同时,依旧保留20分值的新定义证明题。
他继续往下翻,一封一封地过,信件在他手里一张一张地翻过,看完的摞在左边,没看的堆在右边,右边的堆逐渐变薄,左边的堆逐渐变厚。
油灯的火苗在灯碗里左右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风是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不大,刚好够让那簇火苗动一动。
沈铭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写着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面前的纸面上,没有分给窗台或脚下,连墙角的轻微开裂都没有发现。
那道裂缝是从墙根底部开始的,延伸到距离地面约两指的高度后转向横向延伸,颜色比周围的黄泥深一些,边缘的泥土微微翻起。
他没有注意到它,他把一份批好的文书放在左边,伸手去拿下一份,然后他感觉到桌面在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油灯的底座已经从平面上滑开了一段距离,灯碗里的油面正在朝一侧倾斜。
他没有来得及反应,桌面继续倾斜,油灯滑向桌沿,灯碗里的油从边缘溢了出来,洒在纸页上,纸页迅速吸收油渍变得半透明。
然后整张桌面朝着一个方向猛地塌下去,桌面上所有东西——油灯、文书、炭笔、那碟已经空了的羊奶糕——全部滑向低处,掉,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的地面像是一扇被从下方抽掉支撑的门板,整片地面连同固定在上面的桌腿一起往下沉,泥土从边缘翻涌上来,填进了原来桌脚的位置。
沈铭的椅子也跟着往下坠,他整个人在失重状态里停了一瞬间,然后连着椅子一起砸进了下方的空洞里。
地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左肩先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
四周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压缩了——纸页翻飞的声音、木料断裂的声音、泥土下的闷响,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混沌的整体。
灰尘灌入他的鼻子和喉咙,他咳嗽了一声,然后被一截横梁压住了。
“我草你大爷,特么的忘记了,对于一个在地下神出鬼没,并且能随意打洞的物种,最好的战术不是打游击,也不是倾巢而出,而是斩首啊!”
这是他接触到地面之前,脑海中最后的想法,如果是普通人,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宣布斩首计划的成功了。
在深陷地下的一片废墟之中,沈铭费力地推开了压住自己的房梁。
他先是肩膀发力,把横梁往上顶开几寸,然后用手臂把它的重心推到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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