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鼠潮(1/2)
夜晚,万籁俱静。
河滩上的火堆已经烧了大半,木柴燃尽了表面的水分,火苗变得矮而稳定,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溅出几点火星,在沙地上,亮了不到一息就灭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的烟拉成一条条斜的白线,飘过人群,飘过逐雨车,飘进河滩边缘的灌木丛里。
不少的人都已经在火堆旁相拥入眠。
有人侧躺着,把皮衣卷起来当枕头;有人仰面朝天,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细白的雾;有人缩在同伴的臂弯里,呼吸平缓,像是睡得最沉的那一个。
逐雨车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盖着毯子,有的只披一件蓑衣。
大多数人都睡得很深,白天的赶路消耗了太多体力,一旦躺下来就再也撑不住眼皮了。
然每个火堆旁都有至少一到两个醒着守夜的,这是纪律,也是规章。
守夜的人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握着木棍或锄头,目光无目的地扫过河滩的边缘。
火光照在脸上,把眼睛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火里添一根柴,保持火不灭,让周围的温度和光线稳定,让睡着的人能睡得安稳些。
有人坐直了伸懒腰,听到关节嘎巴嘎巴地响,又缩回去,重新坐好。
“你看,那是不是老鼠?”
一位普通的农户指着远处正在阴影中移动的一个影子,对边上的人低声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之前不太确定的事情。
那个影子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边缘缓缓移动,不像人,也不像逐雨,体型比兔子,但比常见的田鼠大出一大截。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往火堆方向靠近了一段距离,又停下。
“好像是吧,你想干什么?”
边上的人点了点头,反问这个农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特意指出来。
农户眼冒金光,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你知道老鼠肉的滋味吗?和兔子实际上没差多少。那么肥的老鼠,烤了味道一定不错。”
他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在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然后他起身准备朝阴影中走去。
如此寻常的夜晚,如果能抓只田鼠烤来吃的话,倒也不错。
然而膝盖刚离开地面,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火堆旁的军士拦了下来。
“别随意离开火堆,也尽量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这边刚开发没多久,野外可能还有熊。”
军士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手上的木棍横在农户面前,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农户愣了一下,看了看军士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锁子甲,悻悻地退了回去,重新蹲回火堆边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没吃到嘴里的肉被人拿走了。
牛车之侧,红利刚睡下去没多久,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衣,头靠在牛车的轮毂边上,呼吸还算平稳,像是刚睡着还没进入深眠。
山森坐在他旁边,背靠着车轮,头微微低着,看上去像也在休息。但实际上,他已经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在白天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周围有鸟叫声、水流声、风声,还有那些边走边聊天的人的话声,太多的声音混在一起,把他的注意力分散到了各处,没有哪个细节单独挑出来。
而现在,没有了其他声音的干扰,这令人不安的寂静让他心生警觉。
没有哪里的夜晚是没有昆虫鸣叫的,他驻守过好几个据点的营地,夏天晚上那种此起彼伏的虫鸣从来不会断,即使是最冷的那几天也会有零星的几声。
然而,现在他却听不到昆虫的叫声。
他把耳朵转向河岸方向,又转向草丛方向,再转向身后的树林方向。什么都没有。
连一声都没有,像是整片河滩上的虫子在一段时间里全部停止了鸣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他的脑海里有几个念头快速闪过,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听。
还是没有声音,危险可能就藏在其中,但他找不出来。
他看不见任何异常的东西——河滩是平的,火堆是亮的,人群是安静的,一切都像是睡着了一样正常。
但那个“正常”本身不对劲。
他需要做出判断,并且这个判断很好做出。
他从火堆中抽出了一根带着火的木棍充当着火把,翻身上了牛车,找到了一口铁锅。
锅是铁铸的,厚实,平时用来煮饭熬汤,现在半截没在行李堆里。
他把它拎出来,心里默念了一声抱歉,暂时借用一下,就用随身携带的配剑和那口铁锅敲击了起来。
铛——铛——铛——清脆的铁器相交的声音响彻了整片营地,在河滩上弹了好几下才散去,然后他又敲了一轮。
百姓虽然有所怨言,但却不敢发作。
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有人皱着眉侧过头去,像是想把声音挡在外面。
有些稍微能冷静思考的,正在想着这位军士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的时候敲锣打鼓?而其他的军士,则是在这一阵敲锣打鼓之后也立刻警觉了起来。
他们的反应比平民快得多——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有人在摸腰间的武器,有人把目光投向山森的方向,等着他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铁器相交的声音令他们清醒,而这股声音下之后的寂静令他们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种反差比起普通的寂静更让人容易察觉。火堆还在燃烧,声音已经没了,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还竖着。
有人在左右张望,有人在侧耳倾听,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大家也在等。
时间走了一会儿,就连百姓之中也有很多人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
“你,怎么突然没有虫子叫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往火堆方向靠了靠,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虫子的叫声。
另一个老人也皱起了眉头:“不光是没有虫子,连鸟都不叫了。”
“不知道,看军士们吧,神明大人保佑我们一定能安全抵达的。”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人。
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人群的头顶,没有带来任何声音。
那阵风过去之后,营地里那种无声的压力又加重了一点。
他们下意识的在即将熄灭的篝火里面添加了些柴火,其中不乏一些还没有折断的,非常长的木材,火焰是神明大人带来的,自然也会在夜晚守护他们。
除了人与人交谈的声音,空气之中依旧安静。山森屏息凝神,仔细地倾听着空气中的声音。
他的耳朵微微朝外转动,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捕捉着任何可能会出现的动静。
风、火堆燃烧时很轻的噼啪声、远处某个人翻身的衣料摩擦声——他能听见这些,但它们都是正常的。
他要听的是不正常的那些。
“山哥……”
红利刚想发问就被山森严肃的表情吓住了,他看见山森站在火光边缘,手持那根燃火木棍,紧闭双目。
木棍上的火苗在他脸前不远处微微跳动,把他的轮廓和身后的夜色切开。
红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山森突然睁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快速朝着附近的一架逐雨车走了过去。
他脑海中的猜想已经成形了,但他没有随身携带长矛,只随身携带了那把用来打老鼠的锤子。
锤子能敲中近距离的老鼠,但没办法验证地面下有没有东西。他需要一根足够长的长矛来戳地面。
“山哥?”
另一辆逐雨车旁,草雨天看着神情严肃的山森走了过来,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根长矛,矛尖在火光里泛着微光。
山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压着声音快速了一句:“枪给我,然后让男的将女的围起来,锄头什么的分发下去。同时,稍微远离火堆,传。”
草雨天闻言点了点头,再将手中的长枪给出之后,也快步走向了其他火堆。
他要传话——把山森的话一字不差地送到其他火堆的守夜人耳中。
山森也没有闲着,继续朝着没有传达的逐雨车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地形。
如果他是老鼠,他肯定会复刻之前针对神明大人的方法——挖个坑,将人与人之间分隔开来,切断防线之间的联系。
如果挖坑的话,最好就是将火堆拉入地下,没有了火的他们,在夜色里面将如同待宰的羔羊,所以要远离火堆,防止一同被陷入地下。
然而,就在几处火堆旁都产生躁动并且开始移动之时,远处的阴影之中,暗流涌动。
那些原本静止的、贴着地面边缘移动的影子变得密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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