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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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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年四月三日,青山省,青山。

在远离青山城外的田地旁,有一座房屋。房屋不大,土坯墙,屋顶铺着干草,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露出底下的木梁。

墙根处的泥皮被雨水冲刷过多次,露出里面混合着草茎的土坯,颜色发暗,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泡过。

门前没有铺石板,踩出来的土路在雨天变成泥浆,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龟裂的纹路,边缘翘起,踩上去会硌脚。

房屋里面一名农庄老汉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还是有些微微发热。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硬茧,边缘已经被反复干裂过,形成一圈浅白的纹路。

他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停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对了一下温度,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妻子的额头比他自己的热一些,妻子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干裂,脸色发白,盖在身上的薄被边沿被她的手指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把颧骨处的凹陷照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在房间内不断地走动着,从门口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回门口,脚步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床边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见她还是那个姿势,眼睑紧闭,呼吸声低而长,便又把目光移回门口的方向。

他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彻底定。

这样来回走了好几趟,那些丈量过的路径和等待的时间被收拢在一起,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从墙角拿起那把锄头,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门口时微微侧过头,确认门已经关好了,然后沿着土路往外走。

他走路的姿态比他平时略快了一些,步伐迈得比平时大,迈出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刚刚好踩在下一道田埂的边界线上,没有踩过界。

走出房间后,他佯装无事的和同村的人们打着招呼。

有人在田里弯着腰拔草,听见脚步声便直起腰来,对着他喊了一声:

“今天不歇着啊?”

他也应了一声:

“地里还有点活要收拾。”

有人在路边劈柴,斧头举起来又下,木柴从中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话。

有人挑着两桶水从他对面走过来,水桶在扁担两端晃荡着,水面在桶口处微微起伏,他侧身让了让,那人侧头看了一眼他扛着的锄头,又低下头继续走了。

他依次和那些人点头、应声,语气和平时差不多,然后钻进密林之中,脚步在松软的枯叶层上留下深浅不一但不连续的脚印。

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枯叶上形成斑驳的亮纹,他沿着那些光斑之间的空隙往前走,直到脚下不再有被踩实的叶,而是一层干燥的、尚未被踏实的枯枝层时,才停下。

他站定后放下锄头,转身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然后弯腰用锄头锄倒了一棵树,又用锄头将树的一端削尖,削出一根不算锋利、但足够刺穿鱼身的长矛。

他握住那根长矛的末端,在手里转了半圈,试了试重心,又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确认它能在水中顺利刺出、不会打滑,然后才扛着它继续往河边的方向走。

在神疆有两场禁渔期,一场是四月到五月,一场是七月到八月,同时也正是雨季时节,捕鱼不便。

而此时正是禁渔期,而他要做的是,在禁渔期下到汹涌的河流里面抓条鱼,给妻子补补身体。

医生过在生病恢复期间,只要有点肉汤喝就能好快很多。

他记得医生话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一件很平常的事。

禁渔期不能捕鱼,但他需要鱼。

这两个事实在同一个时间里相遇,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同时放平,他只是在决定去做的那一瞬间选了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暂时压在了别处,等之后再来处理。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下到汹涌的河流之中,河水浑浊,流速比平时快,水面卷着枯枝和碎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水下不断翻涌。

他在河边用锄头挖了个水坑,水坑大约半人长,深度刚够没过他的腿。

他在靠近河流的一侧挖了一个窄口,让河水能流入但不至于冲塌坑,然后蹲在坑边,用手把坑底的淤泥抹平了一些,让水更清澈。

随后捡了一些蚯蚓扔在水坑之中,那些蚯蚓一入水便开始蠕动,在水底搅动起细的泥沙,然后退到岸边一棵矮树的阴影里蹲下来,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长矛,盯着水坑入口的位置。

水坑里的水从浑浊慢慢澄清,蚯蚓在水底蠕动,把一些泥沙带起来,又回去。

夏季禁渔期和秋季禁渔期不同的地方在于,秋季禁的那些鱼不吃东西,而夏季禁的鱼捕食性反而会增大许多。

他一边看着口子期待着有鱼进来,一边不断地左顾右盼着,耳朵捕捉着身后的风声和脚步声,目光从水面移动到林地边缘,再回到水面,然后再扫一遍身后的方向。

他的呼吸变浅了,像是在那片安静中把每一次吸气都压缩到了只有平时一半的深度,然后用更长的间隔把它们分开,让自己在间隔里更容易听到远处的动静。

他得在军士发现他之前抓到鱼,然后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鱼带回家做了吃掉。

他握矛的手攥紧又放松了一次,掌心在长矛木柄上留下了一道潮湿的印痕,随即被风吹干,只留下一个颜色偏深但很快就会被阳光覆盖的椭圆形印记。

远处,几名孩童盯着树上挂着的枯枝,期待着吹过一阵风,将那根枯枝吹到地上,好让他们抬回家去,这样子家里面能多吃一顿热饭。

他们在树底下站成一排,仰着头,等着,脖子因为长时间仰着而微微发酸,但没有人低下头。

偶尔有人用手推一下树干,枯枝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枯枝勾在树杈的夹角处,交叉的枝节互相卡住,已经被晾干晒透,薄树皮翻起,露出一段浅色的木质层。

他们知道只要枯枝还在那个位置,就没有人能够上去把它取下来,想拿走,只能等它自己掉。

他们没有再推第二下,继续等着风来。

一条黑色带着背鳍的鱼从窄口游入,它贴着水坑的边缘游了半圈,像是在用背鳍试探水坑的深浅和范围。

它停在靠近蚯蚓的位置侧向停了一瞬,尾鳍微微摆动以保持静止,然后张开嘴,啄了一下蚯蚓的尾部。

他眼疾手快,将手中的长矛对准鱼的后方插去,感受到阻力,随即将长矛提起。

鱼在矛尖上扭动了几下,尾巴甩动时拍打在水面上,溅起几滴凉水在他的手臂上。

血从穿透处渗出,顺着矛杆往下淌,沿着他握矛的手背边缘滴,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坑。

他把它从矛尖上取下来,手指用力,将长矛的尖端从鱼腹中慢慢抽回,没有扩大伤口,在河水里涮了涮,然后迅速塞进蓑衣内侧的夹层里,蓑衣外层被撑开一个鼓包。

鱼只有手掌大,但是这也是鱼。

他看着那个鼓包,确认它不会在走动时滑,然后站起身,清理了一下水坑周围留下的脚印和碎土,把锄头靠在肩上,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他刚走出林子边缘,正准备沿着土路拐向自己家的方向,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声响。

“站住,你干什么呢你!”

声音从后方偏左的位置传来,步伐沉重,踩过叶时发出连续的破碎声。

他呆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握着锄柄,抬起来又放下。

那声吆喝在他背后大约六七步的位置停下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站着,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虽然还没转过身,但已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点。

他想把蓑衣里的鼓包按平,但来不及了。

一位身披藤甲的军士走了过来,他的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连续的声响。

他没有等老汉回答,直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蓑衣外层掀开一角,看见了那条鱼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将他的身形强行摆正,面对着自己,盯住他的眼睛问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禁渔期?你这样子做是违法的,按照神疆的规定,我要对你罚款。”

罚款!一听到这两个词,他的腿瞬间就软了下来,瘫在了地上。

他听过有人家在禁渔区捕鱼,被罚了三万钱。三万钱是什么概念?他家那几亩田全部卖了也凑不出那个数。

他无法想象那样一笔债务压在自己身上的情形,他只是跪在土路上,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大哥,你行行好,我家妻子生病了,我得给她做炖肉吃,她才能好的快一点,我家没钱,没钱交罚款啊!”

他的声音在到“没钱”的时候急促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什么东西,又缩了回来。

然而,军士依旧怒目圆瞪的看着他,张嘴便道:

“你家有没有钱交罚款,我看了就知道,带路。”

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锄头,低着头沿着土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军士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老汉推开自家那扇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才推过去。

门没有锁,直接开了。

他侧身让开,让军士看到屋内的样子——卧病在床的女人裹着一条薄草席,额头上盖着一块湿布,湿布已经被体温捂干了,边缘翘起,露出

床边蹲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抬头看着门口的人,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红薯干,已经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边缘被唾液泡软了一部分。

灶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冷灰,表面平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军士站在门槛内侧,目光从床上移向灶台,嘴中的声音依旧严厉:

“家里面再穷,也不是你违法的理由,我一样要按照法律对你进行罚款。”

老汉的脸色瞬间苍白,鱼从怀中滑到了地上,弹跳了一下,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鱼嘴张合了几次,然后停住了。

孩爬了过来,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鱼,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然后笑出了声。

“根据神疆律法,对禁渔期捕鱼的个体及商户处以十钱至上不封顶的处罚,对你,我认为的判罚是十钱,赶快拿钱,我还要继续巡河。”

他的目光在老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老汉的目光瞬间又恢复了色彩,他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回了房中,在柜子底下的陶罐里翻出几枚铜钱,数了两遍,确认是十文,然后攥在手心里跑回门口,双手递向军士。

鱼依旧在地上翻动着,尾巴拍了两下地面,又停了。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他的手颤抖着,将钱交到了军士手中,嘴里不断的道谢。

十钱,平日里面集市上买条鱼,也要十五钱了,这比买鱼还便宜,他除了道谢想不到其他能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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