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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自己造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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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年三月十二日,青山,熊越沟。

天刚亮,造纸区外面的土路上就站满了人。

晨雾还没散尽,从溪面上浮起来,贴着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人走过去的时候裤脚扫过雾面,带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来的人比前一天少了一些,约莫两百出头,但桥头还是堵得严实,前排几个壮汉把木棍横着架在桥栏上,棍子一头搭着桥柱,另一头搭着同伴的肩膀。

有人蹲在桥头啃干饼,饼渣掉在桥面上,他低头用手拢起来塞进嘴里。

有人靠着树站着,胳膊交叠在胸前,看着溪面上慢慢散开的雾,打了一个呵欠。

前排一个年纪大些的,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磨得发亮,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来回蹭着刀柄上的缠绳。

日头从东边山脊后面升起来,雾散了。

阳光晒在桥面上,石板发烫,站着的人开始挪脚步换重心。

有人坐下去,又烫得站起来,把外衣脱了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进领口,衣裳贴在后背上洇出深色的一片。

没人来。

桥上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土路那头望,路空的,只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造纸区的门关着,门上的锁昨天什么样今天还什么样,铜锁搭扣上结了一层细灰。

水碓在溪边转着,水轮带着轴,凸轮一下一下地捶打碓臼,闷响从谷底翻上来,和昨天一样。

“今天不来人?”

一个年轻女人把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光,眯眼看了半天土路尽头。

“没准下午来。”

边上的人接话。

没人继续接话,但也没人离开,他们坐在桥面上、蹲在树荫下、靠着篱笆站着,偶尔有人换个姿势,偶尔有人喝一口随身带的竹筒里的水。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缩到脚底下。

日头偏西的时候,土路尽头还是没有人。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从桥头站起来,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灰,朝身边的人看了看。

“今天怕是真不来了。”

“那明天呢?”

“明天谁知道。”

几个人站了起来,没有人带头,就是有人站起来了,其他人也就跟着站。

桥面上的人陆续散去,步子不快,三三两两的,边走边话。

走在最后的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水碓,水轮还在转,轮叶带起来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回去。

次日,天没亮透就又来了一拨人,比前一天更少一些,一百七左右。

桥头还是那些面孔,前排换了两个昨天没见过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竹竿,竿头削尖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茬。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还是没人来。

造纸区的门还是锁着,水碓还在转。

有人开始蹲在路边拔草,把草茎一根一根扯出来在指头上缠着玩。

有人靠在一起打盹,到下午,没有动静,傍晚,还是没动静。

散场的时候那个短须中年跟旁边的人了一句:

“明天还来不?”

“来吧。万一来了呢。”

“万一不来呢?”

旁边的人没接话,把外衣搭在肩上,低着头走了。

又是一日,一百二十来人。

有人没吃早饭就来了,站在桥头等着,等了一个时辰,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慢慢啃。

桥头的竹竿少了几根,估计是昨天拿回去了没带回来。

前排不再有人叉腰站着,不少人干脆靠着桥栏坐在地上,背抵着木桩,两条腿伸直了搭在桥面上。

太阳晒到头顶的时候,有人站起来了一句什么,周围几个人转头看着他。

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你们,他们是不是故意晾着咱们?等咱们自己走了,他们再来拆?”

桥面上安静了一瞬,水碓的水轮转过去,轮叶拍在水面上哗的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心的土,声音有点急

“怎么可能?造纸一年给官家赚多少?你算过吗?

四个大池子,一天出三车纸,运出去卖了是什么数?谁跟钱过不去?他拆了水碓,纸不做了,那钱不赚了?”

坐在桥栏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没抬头,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桥板缝里长出来的一根草。

“你管他赚不赚钱呢,赚再多钱也到不了你手上。

现在不是没在做了吗?三天了。门锁着,没人叫咱们上工,也没人给咱们派活。你能在这儿坐三天不吃不喝?我家里还有四张嘴等我带粮食回去呢。”

谁也没有反驳,人散了之后,桥头剩下的几个互相对视了几眼,有人叹了口气,把草帽扣在脸上靠树闭上了眼。

这时路糠从人群后面站起来,他今年十六,成绩不好,没能继续上学,下巴上刚冒出一点胡茬,手背上有一道烫疤,去年在浆池边上不心蹭的。

他从昨天开始就想话,但前面老人和中年人的话一来一往,他没插上嘴。

现在人群安静下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咽了口唾沫,在心底里给自己打了下气后道:

“你们,我们自己造纸自己卖,行不行?”

周边的几个人转过头来,老者的眉头皱着,张嘴想什么,但没出声。

那个低头看草缝的中年把眼皮抬起来,目光在路糠脸上,他被看的脸上痒痒的,只能继续着,给自己壮胆。

“咱们自己懂所有工序,浆怎么泡,筛怎么铺,晒几道,全都会。

水碓在这儿,池子在这儿,晒架也在。

咱们自己干,造出来的纸自己卖,不比给官家干差。”

老者想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东西呢?原料呢?你拿什么泡浆?”

路糠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

“……树皮草叶烂藤啊,那玩意儿路边就有。”

周围的人互相看了几眼,不知道是谁先点了一下头,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气氛松下来了,有人笑了一声,拍了一下路糠的肩膀。

路糠的肩膀被拍得往前倾了一下,他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的牙。

“行啊子。”

“想得比你叔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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