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雨前纸成(2/2)
到了三月十九日,头一批纸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路糠心翼翼地揭下来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粗糙是粗糙了些,纤维分布也不够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颜色泛着淡淡的黄褐色,算不上好纸。
可那毕竟是一张纸,一张实实在在的、用山上的野草和树皮做出来的纸,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纸,不依赖官家提供的原料,造出来的纸。
“成了!”
路糠激动得手都有点抖,高声喊道。
众人围上来看,刘二牛拿手指头轻轻地摸了摸纸面,咧嘴笑:
“嘿,还真是纸!这摸着还怪有劲道的!”
赵老七拿了一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虽然比不得官家提供的原料造的纸,可是咱们这纸,胜在结实,用来包东西、糊窗户、写信、记账,应该都是够用的。”
三月十九日夜里,路糠和工人们把晾好的纸一捆一捆地捆好,放在李木匠的牛车上。
他坐在牛车边上,借着月光数了数,一共十八捆,九百张。
他用手摸了摸捆绳,又摸了摸怀里那袋压得扁扁的干粮,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卖纸的事。
三月二十日,天色晴好。
路糠在街角停下,抬头看去,张记纸铺,门面不算大,但门口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纸,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晃眼。
路糠从牛车上搬下两捆纸,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空气中飘着一股墨香和纸浆的气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掌柜,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路糠知道,这种人心里头精得很,做起买卖来,那是分毫不让的。
张掌柜见路糠进来,眯着眼笑张掌柜见路糠进来,眯着眼笑:
“哟,路兄弟,稀客稀客。听你工作的水碓要被拆了,怎么,只是谣言吗?”
路糠没有理他,把纸捆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摊开一张:
“张掌柜,您看看,这是我们用山上的野草和树皮造的,虽比不得之前的纸,可是结实耐用,价钱也实惠。”
张掌柜慢悠悠地拿起一张纸,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那抹笑容也收了一收:
“路兄弟啊……这纸,做工倒是用了心的,就是……这颜色太深了,黄不拉几的,卖相不好。”
路糠心里头咯噔一下,来了,开始压价了,但嘴上还是陪着笑:
“掌柜的,咱们这是用野草造的,颜色自然比不得精加工的竹料,可它结实啊,您看这韧劲……”
张掌柜把纸放回柜台上,慢条斯理地:
“结实倒是结实,可这年头,买纸的人,谁不挑个白净光洁的?
账房里记账,要用毛边纸,那纸是竹料造的,颜色浅,写上去好看。
包东西用草纸,可那草纸又薄又轻,比你这还便宜。
你这纸……结实吧,比草纸重,好看吧,比毛边纸差,属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不好卖呀。”
路糠心里头一凉,但他没有放弃:
“掌柜的,您开个价,只要能卖出去,多少都行,咱头一回自己做,也不指望卖高价。”
张掌柜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这样吧,三百文一捆,一捆五十张,你算算,一张六文钱。”
路糠差点没跳起来。
“六文?掌柜的,我们割草、剥皮、浸沤、捣浆、抄纸、晾晒,整整干了五六天,上百号人,还有牛车运费,一张纸六文钱,连跑腿钱都不够啊!”
张掌柜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想想,你这纸,是不是官家出品的?”
路糠一愣:“不是。”
张掌柜放下水杯:
“可那水碓,可是官家的资产,你这叫做私造。
我张记纸铺,做了这么多年买卖,靠的是一个稳字。
我收你这纸,那是冒着风险的,你,我不压你的价,我怎么一碗水端平?”
路糠张了张嘴,半天不出话来。
他咬了咬牙,低声:
“好,三百文就三百文,我卖。”
张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
“这就对了!路兄弟,做买卖嘛,细水长流。你这回有多少?都拉过来,我给你称。”
“一共十八捆,九百张。”
“那正好,五千四百文。”
张掌柜的转身,从柜台后面的钱匣子里数出54只金鸟,摆在柜台上。
“喏,数好了。”
路糠接过那54只金鸟,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张纸六文钱,刨去柴火、损耗、人工,实际上赚得微乎其微,甚至可能还赔了工时。
可是……这毕竟是第一回,总算是开了个头。
他把钱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张掌柜拱了拱手:
“多谢掌柜的,那我们先回去了。”
“慢走慢走!以后再有货,还来找我啊!”
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夕阳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洒在山沟里,路糠的牛车还在山路上走的时候,他就远远地看到造纸区那边,人头攒动。
这群人,一个都没走。一整天,他们就守在那儿,等着消息。
牛车刚一停稳,刘二牛第一个冲上来:
“怎么样?卖了没有?卖了多少钱?”
路糠从怀里掏出那一大摞金鸟,金光闪闪,众人一片欢呼。
“卖了!一共五千四百文!第一笔买卖,成了!”
就在这时,却突然有人发出质疑。
“这钱面额这么大,我们怎么分啊?”
路糠这才回过神,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放心,放心,天我去给他打散了,就发给你们。”
那晚上,众人围坐在造纸区的草棚子里,就着咸菜和粗面饼子,吃得格外香甜。
刘二牛喝了一口水,咂了咂嘴:
“路子,你,咱们这纸,以后是不是能越造越多?”
路糠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只要咱们有料,有水碓,有池子,有晒架,就能一直造下去。”
“那咱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听官家的了?”
路糠没有立刻回答,低声:
“咱们自己做自己的活,自己挣自己的钱,养活自己,管好自己,这就不算白活。”
可就在这一夜的同一时刻,熊越沟的另一个方向,官府屋里,熊河东独自坐着。
窗外的风开始变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一股潮乎乎的风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水汽,扑面而来的,是那一丝丝预兆的气息。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云遮住了,整片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了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