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工业之难(1/2)
九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始源。
郝雨田看着在暗淡天光中逐渐浮现的始源,面露笑容。
牛车从熊越沟出来,车上带着那台蒸汽机的全部部件,气缸、飞轮、连杆、活塞、锅炉,用干草隔开,又用麻绳捆了三道,一路颠簸,麻绳松了又紧,紧了他就让人在路边重新勒一遍。
冬季无雨,他便不用再做防雨措施。
车停在副阁后面的院子里,两个工匠从车上卸东西,一人抱气缸,一人扯飞轮,嘴里骂着“他娘的沉”,把气缸往地上一墩,铁壳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郝雨田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气缸边上,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泥地上沾的那点灰,又用手指摸了一圈接口,确认没磕变形,才站起来。
沈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飞轮已经被靠墙立好了。
他站在门槛前,看了那堆部件一眼,没话,走过来,走到气缸旁边,弯了一下腰,伸手在气缸上叩了两下。
“这是什么做的?”
“百炼钢。”
沈铭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郝雨田一眼。
“你过,百炼钢的质量参差不齐,好的百炼钢储量还有多少?”
“基本没了,很多里面都带着碳渣,做刀做锄不碍事,做蒸汽机是绝对不行的。”
沈铭“嗯”了一声,直起身来,目光从气缸上移开,到地上那个飞轮上。
他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飞轮的轮辐,飞轮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问:
“组装起来看看成果。”
郝雨田转头喊了那两个工匠一声。三人蹲下去,开始组装。
组装的过程并不顺利,气缸和飞轮之间的轴,在运输中偏了半寸,装上去之后飞轮转起来有点晃。
郝雨田蹲在那里,用石头垫住轴心,一点一点敲正。
日晷走过了三个半刻度,机器装好了。
锅炉立在旁边,用一根铁管接到气缸的进气口,活塞塞在气缸里,连杆连着飞轮。
郝雨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沈铭:
“神明大人,您来点火?”
沈铭没吱声,也没有动,好似在看着蒸汽机发呆。
郝雨田从地上拿起带过来的那袋木炭,倒进锅炉的炉膛里,又搬来一个手拉的风箱,接上炉口。
他蹲下来,一只手拉风箱,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火匣子,塞进炭堆里。
火苗慢慢蹿起来,他继续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势由到大,炭烧红了,炉膛里发出一阵呼呼的声音。
锅炉里的水开始响。
先是轻微的咕嘟声,然后是连续的咕嘟声。水开了,蒸汽从铁管里冒出来,顶开进气口的阀门,灌进气缸。活塞在气缸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上顶。
飞轮开始转,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轮辐在转动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郝雨田蹲在风箱边上,拉了十几下,停下来,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飞轮。
飞轮还在转。
沈铭站在墙边,看着那个转动的飞轮,看了一会儿。
风箱停了,飞轮还在转,蒸汽还在从锅炉里冒出来,但越来越细了。
郝雨田上前半步,看了一眼锅炉的水位,又退回来。
铁管的接口处,蒸汽还在往外冒,发出嘶嘶的声音,风一吹,白汽散开,露出铁管上湿漉漉的水珠。
沈铭看着那个停住的飞轮,看了将近十息,才开口。
“怎么样了?”
“气密性不够,锅炉里的蒸汽撑不了那么久,一会就漏完了,哪怕我不熄火,很快他也不会转了。”
“漏在哪?”
“活塞那圈,用的逐雨皮。皮热了就烂,烂了就漏气。”
沈铭又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心里面自然是明白需要什么,橡胶,地球工业最重要的原材料,但是他们没有。
他只能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回屋子门口,站在门槛上,回头了一句:
“行吧,回去,再研究研究,我相信你,你可以做的更好。”
他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郝雨田站在机器旁边,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话,要跟沈铭讲,这个蒸汽机虽然现在不行,但可以换个密封,可以把活塞改用铁,可以把锅炉加大,可以再往上游去找更好的材料。
他打算把这些分门别类地讲清楚,让沈铭明白这不是个失败,是个开始。
但沈铭没给他讲的机会,沈铭只了一句“再研究研究”,就像在告诉他,这台东西,我看见了,但它现在没有用。
郝雨田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把锅炉里最后一点白汽吹散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飞轮,飞轮的轮辐上有几道划痕,是刚才转动时蹭到的。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几道划痕,然后站起来,冲那两个工匠:
“拆了吧,装车,拉回去。”
工匠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蹲下去开始拆。
郝雨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飞轮卸下来、把气缸抬起来、把连杆拆开,一件一件堆回板车上,用干草垫好、用麻绳捆好。
板车装满的时候,天已经晌午了,郝雨田爬上板车,坐到车辕上,拿起牛绳,回头看了一眼副阁的院子。
院子里空了,只有地上那几道牛车轮子压出来的印子,还有一块地皮被铁壳磕掉了一块皮,露出
他转过头,鞭子在逐雨背上轻拍了一下,逐雨叫了一声,迈开步子,板车吱呀吱呀地出了院子。
他在始源没有多待,当天下午就往熊越沟赶。
回程的十多天里,他没怎么话,他在想那台机器。
逐雨皮,会烂。
铁,会锈。
气密性,太差。
效率,太低。
他原以为这些问题是“以后慢慢改”的事,但沈铭没有给他“以后慢慢改”的空间。
沈铭让他回去再研究,意思就是,现在这台东西,没用。
他在想,如果要让这台东西有用起来,得先解决什么?
逐雨皮换成什么?铁换成什么?漏气怎么办?
他想了一路,没有想出来。
另一边,副阁里。
沈铭回到屋里之后,坐到案前。
他没有看公文,没有看信,也没有叫任何人进来,他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幅地图,看了很久。
神疆全境图。
他从地图上,开始数。
人口,十万八千余人,四座人口过万的大城,其余的城镇,从几千到几百,散布在几个方向的河谷和山坳里。
他又去找矿产。
煤,只有坨山一处,但是现在已经停产。
铁,有六处矿产,但从坨山的报告来看,铁矿品质参差不齐,有的矿石烧出来的铁好,有的铁就差,而好和差之间,没有标准。
他想起郝雨田的报告里的话,百炼钢,有的内部没有碳渣,有的就有。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人工非标准化的必然。
一个人一个打法,一个炉子一个炉温,打出来的铁,当然不一样。
他坐在案后,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了一遍,眉头紧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始源的屋顶。
将近十一万人。
四座大城。
没有煤。
铁矿石参差不齐。
连蒸汽机,都只能靠拉风箱点起来。
他想:神疆现在,根本没有工业化的能力,就算郝雨田把蒸汽机做的天花乱坠,也没那个能力。
蒸汽机的本质,是用火把水烧开,用蒸汽把这些水汽转化成动力。
动力,带动连杆,带动飞轮,带动轮子,带动船桨,动力才是工业化的核心。
但动力需要燃料,没有煤,就只能烧柴,烧炭,而柴和炭的热量不够,水烧不旺,蒸汽不够压,机器转不快。
动力需要铁,但铁没有标准,有的硬有的软,打出来的部件不能互换,不能通用。
动力需要人,要有会造机器的人,要有会管理工厂的人,要有会拉风箱的人,要有会修机器的人。
这些,神疆都没有,还需要时间,但时间并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加快。
他想了一会儿,伸手把案上那盏灯拨亮,灯芯烧久了,结了一圈黑炭,他用剪刀把炭剪掉,火苗蹿高了一些,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几处铁矿的标记,又抬头,看了看地图上的河流和山脉。
他想起,沈铭在青山的时候,曾经跟农人聊过,土地兼并和工业化的关系
那时候他发现,就算土地都归一个人,种地的人不变,粮食也不会变,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占了地,而是没人种。
如果没人种地,也没人炼铁,没人在矿上挖矿,没人拉风箱,没人赶牛车运输,那神疆的人口再多,也没有用。
因为每一个工人,都是工业化链条上的一环。缺一环,就断。
他把地图卷起来。
他走到郝雨田留下的那份报告前,弯下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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