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修渠(2/2)
“种地好,种地的人有劲。”
工头伸手,把他胸前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三十五文,满意的点了点头。
“行。跟我走。”
石有田把木牌取下来,塞进怀里,他跟着工头,还有十几个被挑中的,一起出了空地,出了城,顺着河边走。
走了半天,工头在一处山坡下停了脚。
山坡下靠着河,河滩上有几间新搭的工棚。
工棚是竹竿和草席搭的,一人多高,棚里铺着干草,旁边堆着新木料,还有铁锹、扁担、绳子、藤筐。
工头让他们站成一排,开口讲。
“我们这一队,修渠,不修大河,修河边的坞头。”
“什么叫坞头?”有人问。
“泊船的,船在水上走,雨季水涨,水急,船没有地方停,就得冲到下游去,撞石头,撞树,翻了。
所以我们修坞,在河边选定处挖一个水湾,修一道矮堤,边上搭石阶,让船进去,系在桩上。
雨季前,船就靠进坞里躲。”
“就修这个?”
“不止,这一路上,每三十千米要修一处。从上游修到下游,一共一百七十余处。全部修完,得五十年。”
石有田听到这儿,抬起头。
周围的人也都不出声了,五十年,他们到死都用不上。
工头看了看他们,继续:
“五十年,是慢活。不用赶,不用催。
你们每人一年修一段,二十年之后,这河两边,就有一百多个坞。
到那时,船往这边走,雨季也能走。”
“五十年都不能修完?”
“修得完,但用不了那么多人手赶。修得急,质量差,涨一场水就冲垮了。修得慢,一段一段夯实,撑得住几十年。”
他顿了一下。
“我讲清楚,做这个活,五十年不是吓你们,是让你们知道,不用急着走。
你们做三年五年,走了也行,做十年二十年,也有的。
工钱一天一结,管饭,晚上睡工棚,下雨不进工,就这样。
当然,质量得过硬,官家会来人验收,质量不行不结钱的。”
人群里没有人话。
石有田站在那儿,看着河边那片新挖的土,土堆边上有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写着一行字。
他凑近了两步,读出来:
“第一坞,甲字桩,开挖日期:百年六月”。
桩号像是没写完。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天。”工头。
那天下午,石有田就开始刨土。
分给他的活,是从一处将要挖成水湾的河滩上,挖去一层浮土。
土里有石头,有草根,有被水泡过发黑的木头碴子,他拿着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
铁锹是官家的,锹柄有点松,他抽空把柄头往地上一磕,磕紧了,接着挖。
挖出来的土往边上堆,堆了一会儿,看见别人都往东南角推,他也往东南角推。
挖到傍晚,工头把铁锹收回去,支起一口锅,煮了一锅红薯粥,撒了点熏肉,一人两碗,每一碗里面有一块油滋滋的肉,配着咸菜。
石有田坐在河滩上,端着碗,看着河里的水,这吃的真不错。
河水好平啊。
他吃完了,回工棚,工棚里已经躺了四五个人,有人打鼾,有人在低声话,他找了个空位躺下,把包垫在头下。
躺下以后,他没睡着。
他想起在石坳的家里,叶娘这会儿在做什么,石穗在做什么,三个的睡了没有。
他又想起那三筐粉。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
过了一会儿,他身边的一个人开口了。
“新来的?”
“嗯。”
“从哪来的?”
“南边。”
“叫什么?”
“石有田。”
那人“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语气中带着好奇:
“你刚到坨山的时候,挂了多少?”
“十五。”
那人笑了一声。“我挂的是十二。”
“那你后来改了吗?”
“当然改了,改三十五的时候,旁边一个人骂我,我把牌子挂着还不如扔了。”
石有田没话。
那人又:
“我在这等了二十天,二十天里,吃掉了包里所有的干粮,还借了两文钱。
等这个活来,我就跟着走了,没问工钱。”
“多少钱一天?”
“三十八。”
石有田从包上抬起头,自己要少了?。
那人:“修渠的给三十八,比空地挂的牌子多三文,多这三文,是让你一天挖六个时,不算休息时间。”
石有田躺回去,他这一天应该挖了三个多时,还不到六个。
这里没有日晷,看不了时间。
他算了算,三十八文一天,一个月下来一千一百多文,一年下来,一万三千多文。
这个数,是他种地一年收成的三倍。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工头已经在河边站着了。
他蹲在地上,用手比量木桩上的刻痕,在一张纸上画图。
石有田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把在村认的字,跟纸上那些字对了对,能认出一半,上头写着些“河”、“岸”、“坞”、“坝”之类的字,剩下的都是些不认识的符号。
“这图画什么?”
他忍不住问。
工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坞头。”
“坞头?圈是坞?”
“圈是坞。这个是河,这个是河岸。圈画在这儿的意思,是这里挖一个湾,船开进来,停好停稳。”
“有多深?”
工头看他一眼,倒也没嫌他烦,语气闲散。
“挖到水面下五米。”
“为什么这么多?”
石有田指着纸上的那一长串圆圈。
“因为船这一路上,每隔一段就得停,绳子要换,水要加,人要吃饭歇脚。没有坞,船就得靠岸,靠岸靠不稳,水一大就冲跑。”
石有田蹲下去,看着那串圆圈,他看了一会儿,问:“那木头呢?”
工头愣了一下。“什么木头?”
“上游的木头,我原先在市集上,看人拉木头都是牛车,我想过,木头怎么不直接从河里下来?”
工头放下纸,他看了石有田一眼,把手里那根炭笔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些。
“你跟别人也问过这个?”
“问过一次。”
“谁答你的?”
“一个工头,不认得是谁,他木头丢河里,漂下来。”
“他的对,官家试过。”
“试过?”
“试过。”
工头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怀里,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你先想想,木头丢到河里,顺流而下,看起来便宜。
一根木头不要钱,不用牛车拉,问题是,你让它停在哪儿?”
“……停在码头啊。”
“怎么停?”
“拦起来?”
“拦谁拦?一条河上几百千米,你在哪儿拦?你派人守在河边,等着木头一根一根漂过来?”
石有田没话。
“一根木头漂下来,半路遇到弯道,卡在石头上,谁去弄出来?卡在那个弯里的木头,往下推,一船人推一天推不下去。
推下去了,下一根又卡住了,你这能行吗?”
“那也没那么难吧?”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最难的不是木头,是人。”
“人?”
“你木头漂着,路过别人的村子,别人顺手捞几根走,你能拦住吗?”
石有田想了想。
“拦不住。”
“对。拦不住,一根两根的,谁去追。
你一路上丢掉的木头,比你运到下游的都多。
你算算这笔账,上游砍木头,砍好,投进河,走一百里,到下游,收到几根?”
石有田想了想,没接话。
“一根都收不到。”工头。
“那泡水呢?木头泡久了不是要烂?”
“泡水是最的,泡水顶多是木头沉一点,颜色变黑,卖相差些,能用。
但丢件不是事,你今天投一百根,明天投一百根,路上谁捞走一根,明天再捞走一根,到下游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账对不上,货就出不来。”
“那官家怎么办?”
工头往河上一比划。
“所以你看到的这些坞头,是给船用的,船一次能拉一百根,拉到的还是那一百根,一根不少。
木头装船、卸船,都有人点,有人记,从几号桩发出去,到几号桩收回来,账能对上,这就是船和漂木的差别。”
石有田抬起头。
“那为什么不干脆多造船?”
工头看了他一眼。“船要人开。”
“要多少人?”
“逆流而上,一条大船,至少二十个人,八个人拉纤,四个人撑篙,剩下几个看舱、做饭。
往下顺流好点,也得七八个人。”
他伸手往河上一比划。
“一条船二十人,你要一百条船,就是两千人。这两千人从哪儿来?不做工了?不种地了?现在坨山、始源、青山,哪里都缺人,谁给你两千个人拉纤?”
石有田站在那儿,没出声。
“所以没有船,没有船,就没有坞,没有坞,船更没人愿意开,一条船往下走,走三十里,没地方停,船夫就得睡在船上。
雨季一来,水涨,船哗一下冲到下游,人跟着船翻,这样的活,谁去干?
听海上有船,不过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定就是那些商人出来骗人的。”
石有田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堆刚翻上来的湿土。
工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接着挖,少不了你工钱,断不了你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