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玻璃(2/2)
硝石,一两。
写完了,他拿给汤石看。汤石看了半天,拿炭笔把“一两”改成了“半两”。
“先少放,放多了,这一炉废了,四百文就没了。”
应火改过来,重新抄了一遍,把纸钉在那面记账的木板上。
三个人把河沙、石灰、硝石分别放上石碾,碾成细粉,过了一遍筛,筛下来的细粉按分量称好,倒进一口陶盆里。
应火拿一根木棒,在盆里搅。
搅了一会儿,用手抓一把,摊开看,三种粉的粗细不一样,抓起来能看见一粒一粒的白点。
“再搅。”
又搅了一刻钟,搅匀了,倒进一只陶罐里。罐子有半尺高,肚大口,是专门烧料用的,耐火,没有烧过铜和铁,只烧过瓷。
卢土把陶罐抱进窑里,放在窑膛正中的那层砖台上,四周围上炭。
风箱放在窑门边,一头通进窑膛,一头是拉杆。
卢土站在风箱边,一手拉,一手推,一拉一推,窑膛里的火苗被风一带,顺着炭堆往上爬,爬上陶罐的底。
火在最旺的时候,窑膛里的颜色,黄到发白,白得刺眼。
汤石蹲在窑门边,眯着眼往膛里看,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把窑门上的挡板往下拉了拉,只留一条缝。
“火再大一点。”
卢土又加了两把炭,拉风箱的节奏加快,一息三拉,拉了不知道多久。
窑膛里的火白得看不清陶罐的形状,只能看见一团光里面有一个暗的轮廓。
晌午过后,火候差不多到了,汤石把风箱停下。
窑膛里的火慢慢下去,热气从窑门缝里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三个人等着,等到陶罐外面的火退成暗红,汤石才拿铁钳,夹住陶罐的边走。
钳子夹稳了,往上提,陶罐从窑膛里出来,汤石把罐子放到窑门外那块厚铁板上。
铁板“滋”了一声,冒出一股白汽。
“倒。”
卢土拿一根铁钎,抵住罐沿,把罐子往下斜。
罐里的料化成了一滩,颜色是黄里透白,这滩料从罐口流到铁板上,摊开,成了一块饼。
颜色不对,往年试到这一步,通常是一块发绿的、发浑的饼,表面还浮着一层没化透的渣。
今天这一滩,颜色淡了很多,看着像一层结了皮的豆浆。
汤石蹲下来,凑近那块饼。
“有泡。”
饼面上还浮着泡,大大,一个一个往上冒,破了,又冒。
汤石伸手拿铁钎,把饼子边缘的浮渣刮了一下。
浮渣刮掉之后,底下的料露出一片浅浅的光。
“再等。”
三个人又等了一刻钟,饼子渐渐凉下来。凉到能用钳子挑着翻面的时候,汤石把饼子翻了。
背面比正面干净些,泡也少,颜色更淡。
过了很久,应火拿了一块湿布,垫着手,把那块饼子从铁板上揭下来。
揭的时候“咔”了一声,边上裂了一道,裂纹没有蔓延,饼子完整地脱了下来。
汤石把饼子举起来,对着窑门外的光看了一眼。
那块饼子,大约有一尺见方,薄处透光,厚处发暗,不干净,里面有纹,有细的气泡,像冻住的、没有搅匀的汤,但它透光。
石板上那几根麻绳,从饼子底下一根一根透过来,看得见绳的粗细,看得见绳股绞的纹路。
汤石把手放下,把饼子放到一边,他没话,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窑门外喊了一声。
“大傻!”
窑门外那棵歪脖树上,一只鸟站了起来。
那只鸟比一般的傻鸟大一圈,羽毛灰里带着蓝,左侧翅膀尖上有一撮白毛,很俊一鸟,可惜得了大傻这么一个名字。
它扑了一下翅膀,从树上到窑门边的矮墙上,两只爪子在墙上抓稳了,脑袋歪过来,看着汤石。
“喊我做什么。”
“你过来看。”
大傻跳到铁板边上,低头看了看那块饼。
“这是什么。”
“玻璃,透明的,神明大人要的是不是这个!”
大傻没有立刻话,它绕到饼子的另一边,从饼子底下看过去,它看见铁板上的纹路,看见石板的裂缝,看见汤石的手在动。
它抬起头,又低了下去,继续看了一会儿那块饼子,它用喙整了整翅膀根,把一根翘起来的羽毛压平。
看不到,但人类不敢欺骗阿爸,所以,应该是真的。
“我报上去。”
“报吧。”
大傻从矮墙上腾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升到半空,转了个方向,朝西北飞去。
窑门外剩下三个人。
卢土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那块饼子上敲了两下,饼子发出“叮”的一声。
“这东西……有什么用?”
汤石看着那块饼子,没有马上答。
“不知道,反正神明大人要。”
那块饼子后来被包在草里,放在一只木匣里,抬进了坨山的官署。
三天之后,全城的人都知道坨山出了透明玻璃,开窑的老板宰了一头猪,抬着锅,敲着锣鼓,请全城喝了一顿肉汤。
那天晌午,石有田在城南街口站着,端着碗,喝了两口,没喝出什么味道。
一百零二年一月九日,始源。
那块透明玻璃运到始源,是十一月下旬的事,沈铭把它放在副阁后院的台子上,看了两个晚上。
他先要了一块木板,用墨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他照着圈,拿一块铁片磨了个槽,槽磨好了,他把一块玻璃搁进去,让工匠用粗砂磨边。
磨玻璃的活计不难,难的是磨出弧度,玻璃的表面要平,不能向外拱,也不能向内凹,磨过的面要亮,不能留砂痕。
他找了始源的一个老石匠,老石匠做了三十年的磨刀石,磨得一手好活。
老石匠做了两块。
第一块,磨得歪了,薄处太薄,边上裂了一角,废掉。
第二块做成了,圆形的,手掌那么大,中间略厚,边上略薄,对着光看,有一层浅浅的亮。
沈铭把这块玻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太阳照,光从玻璃里穿过,在他手背上,是一个很亮的白点。
他把玻璃挪了挪,那个白点跟着挪,挪到一段干草上,过了几息,草里冒起一缕细烟。
沈铭把玻璃放下来。
第二天,郝雨田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见沈铭的案上摆着那块玻璃。
“这是什么?”
“放大镜,好东西。”
郝雨田走过来,伸手要拿,沈铭把玻璃递过去。
“举起来,看窗外。”
郝雨田把玻璃举到眼前,往窗外看,窗外的院墙上有一片苔,他把玻璃往前挪了挪,又往后挪了挪,然后停住。
“变大了,好神奇。”
沈铭语气中抑不住的得意。
“再看远一点。”
郝雨田往院墙外看,墙外那片枯草,从玻璃里看过去,每一根叶都能分清。
他看了很久,把玻璃放下来,又看了看玻璃的边,再举起来。
“怎么弄的。”
沈铭开口解释道:
“玻璃的两面不一样,一面拱,一面平。光从拱面进来的时候,会往中间挤一挤。挤完出来,看的东西就比原来大。”
郝雨田把玻璃举起来,对着自己看,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袖口,看案上的纸,他把玻璃搁在案上,转了一圈,又拿起来。
“能磨一点吗?”
“能。”
“能磨再厚一点吗?”
“能。”
郝雨田把玻璃放回案上,他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块玻璃。
沈铭看了看他。
“你想怎么磨。”
“不知道,这东西,我没见过,我得研究研究。”
“我再告诉你一样。”
沈铭。
郝雨田抬眼。
“一块玻璃,能看见的东西。两块玻璃,能看见更的东西。”
“怎么看?”
“一块磨,一块磨大,的贴近东西,大的靠近眼睛,的把东西放大一次,大的再把放大的东西放大一次,两次乘起来。
这就是课本上我写的显微镜,加油,我相信你能做出来。”
他耸了耸肩,郝雨田没有话,他在心里把“两次乘起来”那几个字默念了好几遍。
那天下午,郝雨田把那块玻璃包在布里,带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的屋子在副阁的西边,一间朝南的屋,一张桌,一把凳,一张床。
桌上原来摆着蒸汽机的图纸,现在图纸卷起来,堆在墙角。桌上空出一块地方,他把那块玻璃搁在上面。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把窗纸捅了个洞,让光进来。光在案上,是一条斜的白线,他把玻璃放进那条光里。
玻璃的影子在案上是一个亮圈,圈心比别处亮。
他拿一根草茎放进那个亮圈里,草茎变大了,大得能看见草茎上的纹路,纹路是一条一条的,从上到下。
他把玻璃抬高一点,亮圈散了。
他把玻璃压低一点,亮圈又出来了,比刚才亮,也比刚才。
他拿了一个空碗,把玻璃卡在碗沿上,把碗挪来挪去,让光进来,弄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个位置,圈心最亮,草茎上的纹路最清楚。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杨尘。”
杨尘从廊下过来。
“在。”
“去问一下官库,玻璃还有多少。”
“什么玻璃?”
“这种透明玻璃。”
杨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郝雨田回到桌前,坐下,把玻璃重新放进光里。
他一遍一遍地把玻璃抬高,压低,挪左,挪右。
天黑了,他没点灯,他把玻璃举起来,对着窗外那点最后的天光,玻璃里那一点亮,慢慢跟着天一起暗下去。
他把玻璃放回桌上。
第二天早上,杨尘回来的时候,郝雨田已经在桌前坐着了。
“官库,最后一匣在神明大人那里,您要是要,得跟神明大人。”
郝雨田点了点头。
“我今天派人去问。”
他把那块玻璃放在桌上,又拿起来,举到光里。
案上那张糙纸,从玻璃里看过去,能看到纸面上竖着的一根一根的毛,还有几粒没有捣匀的渣。
他把玻璃放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圆画完了,他在圆边上标了个字。
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