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野人(2/2)
他把果子扔了。
后来他看见那种果子,就不摘了。
他做了一根长矛,选的是河边一种硬木,砍下来,削尖一头。
在火上烤过,烤过的尖头是黑的,比没烤的硬。
他拿着这根长矛在路上走,碰上鸟,把长矛掷出去。
掷不中就算了。
掷中了,就把鸟捡回来,拔了毛,生火烤。
鸟,肉少。
一串能烤三只,吃完不够。
有一次他碰见一头兽,那兽比狗一圈,跑得很快,他在后面追,追了半里地,那兽钻进一丛灌木。
他把长矛先插进去,里面叫了一声,他把灌木拨开,那兽已经倒了,长矛扎在它背上。
他把长矛拔出来,把那兽拖到河边。
刮皮,开膛,掏了内脏,用水洗了洗。
拿到远处去生火,烤了半个时辰,嚼起来有点费牙,没有猪好吃。
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接着吃。
肉放了一夜,更硬了。
他把剩下的切成片,放在石头上晒。
晒干的肉干能放很多天,他把肉干收进行囊,继续走。
河一直在他的右手边。
他在河边的坡上走。
走了很多天。
天开始凉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布衣。
白天还热,晚上凉。
有一天,他看见前面有烟。
烟很细,从树丛里往上冒。
他把脚步放慢。
走到近处,看见几处窝棚。
窝棚是用树枝搭的,顶上盖着草。
草上压着几块石头。
树杈上挂着几条晒着的肉。
他站住脚。
有几个人从窝棚里出来。
他们身上没有衣服。
只有腰上有一块皮子。
皮子用草绳系着,绳子磨得发亮。
他们看见他,也站住了。
他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他。
他先看的是个子,他们比他矮,最矮的到他下巴,最高的大概和他差不多。
肩膀很宽,脚上的茧很厚,还有一个人的胳膊上有一道疤,疤上涂着灰。
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人比他矮,背是驼着的,走的时候半低着头。
那人张开嘴,叫了一声,叫的那一声不是话,是一个音,音从喉咙里出来,很粗。
他也张开嘴,试着叫了一声。
他叫的是他最早学的几句话,是他爹教的那句,那人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听的时候,两只眼睛一直看着他的嘴,没听懂,那人又叫了一声。
他又了一遍,那人还是没懂。
两边站着,谁也没有再话。
他从行囊里摸出几颗果子,那是他路上摘的,还没吃完。
他把果子举起来,晃了晃,放在前面的地上。
他退开两步,那人低头看地上的果子,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颗。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咬完了,朝后面叫了一声。
后面几个人也走过来,他分了几颗给他们,他们拿到果子,也吃了,有一颗被一个孩子拿到。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拿到果子,没有立刻吃。
他把果子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倒了一会儿,才咬了第一口。
吃了果子,他们不再看他,有两个蹲下去,在地上挖。
挖的时候用一根木棍,棍子一头是尖的,挖了一会儿,挖出一个块茎。
块茎是土色的,有拳头那么大,他们把上面的土搓掉,拿石头敲开。
里面是白的,他把手伸过去。
那人给他半个,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有股土味,不涩,是面的,但是不甜,不如红薯,他把半个吃完。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窝棚,他在窝棚外面的一块大石头边生了一堆火。
火一升起来,那些人就围过来了,他们不靠近火,只是看着。
有一个慢慢地凑近,把手伸到火边,试着碰了一下火苗。
又缩回去,缩回去以后,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他把身上的火镰取下来,放在石头上。
又取出一包干绒,他把干绒放在一块干木头边上,打了两下火镰。
火星在干绒上,绒着了。
他吹了两口。
火又升起来了。
他站起来,把这堆火留在原地。
那些人蹲在火边,不动。
他背上行囊。
往河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
那些人蹲在火边,围成半圈。
火把他们的脸照亮了。
脸的样子他看不太清,只看见眼睛。
他转回身,继续往河边走。
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下来。
他把行囊放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想起了田中君。
田中君过,最下游有一片水。
他想起了周伯。
周伯过,走到河的尽头就是海。
他又想起了刚出发的时候,揣在怀里的那本书。
书里画着一条河,河水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背上行囊。
他往前走。
走到河边,他沿着河往下游走。
第二天,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人的。
他回头。
四个。
是昨天那些人的四个。
他们跟着他。
走了一段。
到晌午的时候,那四个人慢了。
又走了一段,他们停下了。
他回头,看他们。
他们站在坡上,看着他。
他招了招手。
那四个人没有动。
其中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又退回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转身往回走。
另外三个跟着走。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转回身,继续走。
他没有看出那四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他只看见他们回去了。
他往下走。
又过了很多天。
有一天,他走出一片树林,看见前面是一片谷地。
谷地里的草开始黄了,草茎上的花都了,剩下一点毛,他知道,冬天要来了。
冬天不能乱跑,他找了个地方歇脚,地方是一处坡下的凹口,凹口前面有一条溪,溪边上有几棵大树。
他在大树底下搭了一个棚子,比在荷塘村搭的那个,顶上的叶子铺得厚,四边还压了一圈泥。
他在溪里抓鱼,鱼不大,抓了七八条,晒成鱼干。
他在林子边上采果子,能吃的都采了。
他找到几棵那种带块茎的草,把根挖出来,堆在一处。
他把这些都存在棚子里,地上的果子堆成一堆,块茎堆成一堆,鱼干挂在棚子顶上。
他在凹口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出去采东西。
晚上,他回棚子里。
有一天的傍晚,他从外面回来。
走到凹口外面的时候,他发现堆的东西少了。
果子少了一堆。
他把手放在砍刀上,站在凹口外面看了一会儿。
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比他的大趾头比他的粗。
他顺着脚印看,脚印往树林里去,他跟着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退回来,回到棚子里,把砍刀放在手边。
第二天晚上,他又听见动静。
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响,他把砍刀握在手里,坐着。
棚子外面有影子,影子很矮,很壮,影子走过来,走到棚子门口。
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很大,指节粗,指甲里有泥。
手往地上一抓,抓了一把果子。
他把砍刀奋力劈下去,劈在那只手上。
外面叫了一声,声音十分凄惨,影子往后跳。
他从棚子里出来。
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外面,那人比他矮,肩膀宽。
一只手是断的,垂在身侧,血流不止,那人盯着他,两只眼睛发红。
他往前一步,那人就往后一步。
他把砍刀横过来,那人低下头,朝他撞过来。
他侧身让开,那人撞在棚子的柱子上,柱子歪了一下。
他回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背上,那人倒下去,他把砍刀往上抽,拔出来,那人的背上又出来一道血。
他站在那人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人还在动,嘴中一直在喊些什么,又补了几刀。
那人动了几下,不动了。
地上的血扩开了一片,他把砍刀上的血在草上擦干净,插回鞘里。
他把被那人抓在地上的果子捡起来,捡的时候,手上的血蹭到几颗果子上,他把那几颗果子挑出来,扔到一边,剩下的放回堆里。
他走到溪边,把手上的血洗掉,洗完了,他回到棚子里。
在棚子门口坐下,棚子外面那个人还躺在地上,天已经黑了。
他从存的那堆果子里抓了一把果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果干酸中带甜,嚼久了以后有一点涩。
他嚼着,看着门外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话,他听不懂那个人叫的是什么。
连话都不会,和那些在树上的,有什么区别。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张地图。
就着棚子里的火,把图展开。
图上没有这个人,图上也没有这个地方,明他不重要。
他把图折起来,放回行囊,又抓了一把果干,放进嘴里,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