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行政休假（2/2）
赫尔南德斯太太住在温嘉楼下，七十八岁，墨西哥移民，一个人住。
温嘉第一次认识她，是刚搬来那天。他正往楼上搬行李，老太太站在门口，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温嘉不用，老太太就给他端了一杯水。后来温嘉才知道，她丈夫十年前死了，孩子们都在别的城市，一年来不了几次。从那以后，温嘉就时不时帮她做点事——修个灯泡，搬个东西，倒个垃圾，或者只是坐下来陪她聊聊天。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温嘉有点担心，掏出钥匙——老太太给过他一把备用钥匙，万一她出事，有人能进来。
门开了，屋里静悄悄的。温嘉走进去，看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赫尔南德斯太太？”
老太太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艾利克斯！你怎么来了？”
“给您送芒果。”温嘉举起手里的袋子，“老胡安家的，特别甜。”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总是想着我。”
温嘉把芒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电视——在放一个西班牙语的电视剧，狗血的那种。
“空调还好吗？”他问。
“好，好，上次你换了电池就好了。”老太太拍拍身边的沙发，“来，坐一会儿。”
温嘉坐下来。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你看起来累了。”
温嘉愣了一下：“有吗？”
“有。”老太太，“眼睛
温嘉不知道该什么。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很薄，骨节分明。
“那天的事，我听了。”她。
温嘉沉默着。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不清的东西——心疼，骄傲，还有别的什么。
“你是个好孩子。”她，“我早就知道。”
温嘉低下头。
老太太继续：“我丈夫年轻的时候，也当过警察。在墨西哥，不是在这里。后来……后来就不做了。”
温嘉抬头看着她。
“他有一次也开枪了。”老太太，“打了一个坏人，救了人。但他一直忘不掉。”
温嘉沉默着。
“我问他是什么感觉，他不上来。”老太太，“就是忘不掉。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眼睛，开枪的那一瞬间。”
温嘉的喉咙有点紧。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会没事的。你是好孩子。”
温嘉点点头，没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得走了。您好好休息。”
老太太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下次来，我做饭给你吃。真正的墨西哥菜。”
温嘉笑了：“好。”
从老太太家出来，温嘉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的眼睛。
他开枪的时候，根本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太快了，太突然了，身体比脑子快。但事后回想，那张脸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不是真的看清了，是脑子自己补出来的。
他不知道那张脸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它在那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温嘉路过社区里那座的清真寺。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夹在两栋公寓楼之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阿拉伯文和英文。温嘉第一次进去，是三个月前。
那天他刚下班，路过这里，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不是信徒，是流浪汉——有人在免费发食物。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传统长袍的白胡子老人，正在给每一个流浪汉发盒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那个老人看见他，招了招手：“年轻人，过来帮忙？”
温嘉愣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从那以后，他只要休息日路过这里，就会进去坐坐，或者帮忙搬东西。次数多了，易卜拉欣——那个白胡子老人，是这里的阿訇——见了他就笑。
今天门口又排着队。温嘉走过去，看见易卜拉欣正在分发食物，旁边几个志愿者忙得满头大汗。
“易卜拉欣阿訇。”他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易卜拉欣抬头看见他，笑了：“艾利克斯！我的好孩子，今天不上班？”
“休假。”
“休假还来帮忙？”易卜拉欣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去后面，帮他们把盒饭搬出来。”
温嘉绕到后面，看见堆成山的盒饭，开始一箱一箱往前搬。搬了半个时，出了一身汗，但心里好像轻了一点。
分发完食物，易卜拉欣拉他到里面喝茶。
“你看起来有心事。”易卜拉欣。
温嘉愣了一下：“很明显吗？”
易卜拉欣笑了：“不是明显，是我认识你三个月了，你什么样我知道。”
温嘉沉默着。
“是那件事？”易卜拉欣问。
温嘉点头。
易卜拉欣喝了一口茶，没有话。
“我杀了人。”温嘉，“但也救了人。”
“我知道。”易卜拉欣。
温嘉看着他：“您觉得，我做得对吗？”
易卜拉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们的信仰里，杀人是大罪。但是，保护无辜的人，也是大善。有时候，人必须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他看着温嘉：“你选择了保护无辜的人。这没有错。”
温嘉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但是，”易卜拉欣继续，“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不管是因为什么，那份重量，你都要背。”
“你一直在做善事。”易卜拉欣，“我观察你三个月了。你帮老胡安摆摊，你陪那个老太太话，你帮我们发食物，你看见流浪汉会给钱给吃的。这些我都知道。”
温嘉愣了一下。
“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易卜拉欣，“用这颗心，去平衡那份重量。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嘉看着他，不知道该什么。
“再来一杯茶？”易卜拉欣笑了。
温嘉也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