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Thanks,Come Again(四)(1/2)
他记得安德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一道闪电在云层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然后安德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十点,我来接你。”
然后他去了安德烈的家。
那栋房子在东区的一条死胡同里,外墙的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开裂的水泥。门前的草坪枯死了,只会剩下一片干裂的黄土地,上面扔着几个啤酒罐和一只破了的运动鞋。安德烈推开门的时侯,一股混合着大麻烟、霉味和过期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
杰登·弗莱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颗子弹都要在手指间转一下,然后才推进弹匣里。茶几上摆着一堆东西——几包白色的粉末,一个被熏黑了的锡纸卷,还有几颗散的药片,在灯光下闪着蓝色的光。
齐翁·普雷特洛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短管霰弹枪,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枪管。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丹尼,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这个新来者的兴趣。他只是在擦枪,一遍一遍地,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不需要任何思考的事情。
“这是丹尼。”安德烈,“我表弟。”
杰登抬起头,看了丹尼一眼。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浑浊的、棕色的,瞳孔很大——不是因为光线暗,而是因为他已经吸了。他的目光从丹尼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脚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售的二手商品。
“太了。”杰登,然后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弹匣,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他会用枪吗?”
杰登着,指了指角,那里角还有三把枪——一把9毫米半自动手枪,两把短管霰弹枪,自制的,钢管和木头拼在一起,用胶带缠着。
丹尼看到那些枪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表哥——”
“别怕。”
安德烈坐在床上,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这些东西不是拿来杀人的。是拿来吓人的。”
“你们要干什么?”
“弄点钱。”
安德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去超市买菜。“4U加油站,南洛斯苏埃诺斯第五大道那个。保险箱里有钱,收银机里有钱,每个月的今晚德科班的运钞车会来,保险箱里的钱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丹尼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抢劫?”
安德烈看着他,没有回答。
“表哥——你以前不是——”
“以前?”
安德烈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很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以前我好好上班,好好交税,好好做人。然后呢?然后我丢了工作,欠了一屁股债,连他妈的电费都交不起。然后呢?然后我认识了一个人,他给了我一点东西,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烂。再然后呢?”
他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前臂内侧那一排针眼——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丹尼盯着那些针眼,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块石头。
“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安德烈把袖子放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所以别跟我讲什么以前。以前已经死了。”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又睁开眼,然后从墙角拿起一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递给丹尼。“拿着。”
丹尼接过来。那把枪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铁件冰凉,木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他的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食指本能地搭在了扳机上——
“别他妈把手指放那里。”齐翁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连头都没抬,但丹尼的手指已经像被烫了一样,从扳机上弹开了。
杰登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短,很干,像是在沙漠里踩碎了一块骨头。
“行了。”安德烈拍了拍丹尼的肩膀,“他会学会的。”
然后他们开始计划。德科班运输车的到达时间,保险箱的位置,摄像头的位置,后门的位置,逃跑的路线。杰登得多,安德烈补充,齐翁偶尔插一句,声音总是很低,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些和他无关的事实。
丹尼坐在沙发的边缘,手里握着那把猎枪,听着他们话。那些词汇从他耳边飘过去——保险箱、收银机、人质、控制——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扔进他的脑子里,沉到底,不动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许他点了点头,也许他了“好”,也许他什么都没。他只记得杰登在某个时刻转过头,看着他,了一句:“今晚干完了,你就有钱了。你妈的病就能治了。”
他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枪好像轻了一些。
后来呢?
后来他们坐上了安德烈的车——一辆破旧的深色轿车,后座堆着空的食物包装袋和饮料罐。杰登坐在副驾驶,把枪放在腿上,手指一直在拍打膝盖,像是在打什么节奏。齐翁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那把霰弹枪的握把。
丹尼坐在齐翁旁边,手里握着那把猎枪。车窗外的街景从东区的破败公寓变成南区的仓库和汽修店,然后变成这条亮着惨白灯光的、空无一人的加油站。
然后枪响了。
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店员——就是那个后来趴在加油岛旁边的那个——在杰登和齐翁冲进去之前,试图用手机报警。杰登看到了,举起枪,打了一枪。那个店员倒下去了,但他在倒下去之前按下了通话键——丹尼听到手机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在“你好?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也许警察会来。
然后杰登一脚踹开玻璃门,冲了进去。
后面的办公室那边,安德烈的吼声和穆达西尔·瓦尔玛经理的斥责声混在一起,隔着墙传过来,含混的,模糊的,像是一台收音机在搜索频道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丹尼跟着杰登和齐翁,把用餐区的人赶在一起。那个拉丁裔老太太在哭,那个墨西哥裔年轻人在发抖,那对白人夫妻——那个女人紧紧地抓着丈夫的手,那个男人的下巴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然后杰登看到了那个女人。
丹尼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杰登的手从那个女人的下巴滑到她的脖子,看着她的丈夫跪在地上、被扎带勒进手腕的皮肤里,看着齐翁靠在货架上、面无表情地端着枪。
他听到那个女人在“求求你”。
他听到那个男人在“别碰她”。
他听到杰登在笑。
他听到自己在“杰登”。
然后杰登转过头,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脸,——“你他妈连保险都不会开。”
丹尼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锯短了的猎枪。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应该在这里。
他从来都不应该在这里。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今天上午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的样子。想起她在他出门之前,用那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他以为她的是“早点回来”。但现在,站在这个弥漫着恐惧和血腥气的便利店里,看着杰登的手按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他忽然觉得,她的不是“早点回来”。
她的是——“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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