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Thanks，come again（八）（1/2）

一种巨大的、压倒一切的、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的荒诞感。

他不认识这个经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躺在了他面前，马上就死在了他表哥的枪下。如果他没有来——如果他没有答应安德烈，如果他留在了家里，如果他母亲今天早上没有生病——这个人会不会还活着？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存在，他的那把猎枪，他站在这里的这个事实，是这个人的死亡的一部分。他不是扣下扳机的那个人。但他的手指握着那把猎枪的握把，而那把猎枪的存在，让扣下扳机的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荒诞。太他妈荒诞了。

安德烈。他的表哥。他母亲的姐姐的儿子。那个在他六岁的时候教他骑自行车、在他八岁的时候教他游泳、在他十岁的时候教他怎么用拳头保护自己的表哥。那个在他被学校里的混混堵在厕所里的时候，一个人冲进来，把三个比他高一头的人打趴下的表哥。那个在他母亲生病住院的时候，把自己打工赚来的钱全部塞进他手里、“给姨妈买点好吃的”的表哥。

安德烈开的枪。

丹尼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正在慢慢地、无声地死去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像一场他看不懂的戏剧。他们是在演什么？强盗？匪徒？坏人？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像是从别人的字典里借来的，贴在自己身上，怎么看都不合身。

他不是坏人。安德烈也不是。安德烈只是——变了。

丹尼的眼睛从那个经理的身上移开，看着安德烈的背影。黑色的连帽衫，帽子的边缘露出发青的头皮，肩膀上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已经干了的白色油漆。他的脖子比以前细了，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是灰色的，不健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的灰色。

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不是那种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快，而是一种神经质的、被什么东西驱使着的、停不下来的快。他的手指在发抖——丹尼能看到，当安德烈从保险箱里抓出那些钞票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颤抖，像一台发动机在空转时的那种不正常的震动。

毒品。

丹尼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德烈吸毒。不是什么秘密。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母亲知道，丹尼的母亲也知道，所有认识安德烈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因为安德烈从来不在家人面前吸，从来不在家人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正常，从来不会因为毒品而忘记给姨妈打电话、忘记在节日的时候回家、忘记那些他应该记得的事情。他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可以假装不知道。

但现在，他站在一个被他自己开枪打伤的、可能正在死去的男人旁边，蹲在一个被撬开的保险箱前面，把一叠叠现金往塑料袋里扔，嘴里念叨着“213园区”和“冰毒纯”这样的词。

丹尼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沙哑的、陌生的声音。

“安德烈。”

安德烈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头，露出半张被血和汗水弄脏的脸。

“嗯？”

“这些钱……你准备做什么？”

安德烈又抓出一叠钞票，扔进袋子里。钞票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

“分成三份。”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杰登一份，齐翁一份，我和你一份。”

“你准备怎么用？”

安德烈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次，他回头了。他看着丹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忽然再次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不是杰登或者齐翁、而是他表弟的那种、短暂而模糊的东西。

“给姨妈治病。”

他。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从保险箱里掏钱。“你妈的病，不能再拖了。我打听过了，那个医院，好医院，能治。但贵。很贵。”

丹尼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的眼眶发热，但他咬住了嘴唇，没有让那种热变成眼泪。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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