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哈基米基米(2/2)
艾琳的笑容更深了,眼角微微弯了起来。“西班牙语?我喜欢这个名字。Esperanza——很适合她。”
接下来的大约四十分钟,马丁内斯一家在宠物店里进行了一场规模不大但精细程度堪比作战计划制定的采购行动。
航空箱是第一个被放进购物车的——这是玛雅的建议,她“先确认交通工具,否则没法带猫回家”。然后依次是猫砂盆和猫砂、猫粮和猫碗、猫抓板、逗猫棒和几只玩具老鼠、一把去毛梳、一瓶宠物专用清洁剂,还有玛雅坚持要买的一本叫做《猫的行为语言:从尾巴到胡须》的入门读物。
索菲亚挑了那条最软的绒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爪印图案,她把它叠好放进航空箱里,“这是她的第一条毯子”。托尼在玩具区纠结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根带羽毛的逗猫棒,因为“那只橘猫刚才最喜欢玩这根”。
结账的时候艾琳帮他们把埃斯佩兰萨从猫窝里心翼翼地抱了出来,放进铺了软毯的航空箱里。猫在被移动的过程中轻轻挣扎了两下,但一旦被放进航空箱的角,她就立刻缩成了一团,鼻子埋在毯子的褶皱里,琥珀色的眼睛从毯子的边缘露出来,警惕地打量着箱子外面的世界。
她没有发出任何叫声,没有抓挠箱,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尽可能的球。
玛雅蹲下来,把脸凑到航空箱的网格门前,用一种在她这个年纪极为少见的郑重语气对箱子里的猫:“乖,你不会再被胶带封住了。我保证。”
埃斯佩兰萨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托尼主动申请坐在后备箱旁边,理由是“我要陪猫”。玛雅这次罕见地没有反驳他,只是自己坐到了中间的位置,“后备箱是货物区,你陪猫可以,但要系安全带”。
温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耳边是托尼隔着航空箱跟猫话的声音——“你别怕,我们家客厅很大的,有一个沙发,沙发上有三个靠枕,我姐的靠枕不能碰因为她会在上面贴标签,但我妈我的靠枕可以给你抓”——和马丁在前面低声跟索菲亚商量猫砂盆放哪里的声音。
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照在他的灰色卫衣和深色长裤上,照在航空箱网格门的金属边框上,也照在托尼的卷毛和玛雅手里的《联邦党人文集》封面上。
到家之后,索菲亚带着托尼去厨房角安放猫砂盆和猫碗,玛雅把航空箱放在客厅角,打开了网格门,然后坐到了离箱子三步远的沙发上,摊开她的书,假装在看书。
埃斯佩兰萨在箱子里待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伸出前爪,碰了碰箱子外面的木地板,又缩回去了,但她没有缩很久。大概又过了两分钟,她从航空箱里爬了出来,贴着墙根,每一步都心翼翼。她沿着沙发底下的阴影走到茶几旁边,停下,又走到电视机柜旁边,停下,最后在玛雅脚边大约半米远的位置坐下来,抬头看了看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假装看书的人类,然后开始用前爪洗脸。
托尼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看到了这一幕。他张大了嘴正想喊,被索菲亚从后面轻轻按住了肩膀。“别吓到她。”索菲亚压低了声音。托尼用尽全力把欢呼憋成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嘶嘶气声,然后原地跳了三下,袜子在地板上擦出了细微的声响。
马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看着客厅角里那只正在洗脸的玳瑁猫,脸上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笑意。这只猫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胆子得连猫包都不敢出,耳朵上还有一个被胶带扯出来的豁口。
但这只猫在他们家客厅里用前爪洗脸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一只叫老虎的橘猫,第一次到他家时也是这样蜷在墙角,洗了一把脸,然后直接跳上他的床。
“她比老虎乖多了。”马丁,喝了一口咖啡。
“那是因为她不叫老虎。”玛雅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名字会影响行为预期。你给猫取名叫老虎,它就会觉得自己必须配得上这个名字。你给她取名叫埃斯佩兰萨,她就会明白自己的任务不是当百兽之王。”
“她的任务是什么?”
“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听到十五岁的女儿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出这句话,马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走进了客厅。他在离埃斯佩兰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住,弯下腰,伸出右手——没有伸得很近,只是把手放在猫能够到的距离之外一点点的位置,让她自己做选择。
埃斯佩兰萨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低头继续舔前爪,但她的尾巴尖在轻微地左右摆动。猫的尾巴在静止时弯曲成问号形状,往往意味着她对面前的生物感到安全和好奇。
马丁不认识这个尾巴语言,但玛雅看到了——她瞥了一眼自己的书,用书页挡着下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出来。
温嘉靠着客厅的墙站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这一切。托尼正趴在地板上用极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猫挪近,嘴里念念有词地着“我是托尼我是托尼我是托尼”。
索菲亚则在厨房里打开了一罐猫罐头,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罐头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埃斯佩兰萨的耳朵立刻转向了厨房的方向。玛雅合上了书,书脊在大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马丁还在沙发旁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痕迹的手在午后的光线里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拿着枪巡逻了十九年的老巡警的手,而更像是一个在橘猫面前连续打了一千个喷嚏但坚持自己是感冒的男孩的手——岁月可以改变那只手的粗糙程度,但改变不了它伸出来的角度。
那个角度永远是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邀请。
窗外,洛斯苏埃诺斯的星期天正在继续。街角的早餐店还在放着福音电台,洗衣店的大妈已经开始收晾在外面的床单,一阵温暖的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棕榈树叶轻轻摩擦的声音。
阳光从马丁家客厅的窗户里倾泻进来,照在那只玳瑁猫刚刚舔干净的爪子上,也照在一个警察、一个学生、一个母亲、一个男孩和一个家庭慢慢围成的那个圆圈上。
“艾利克斯?”
“嗯?”
听见玛雅叫他的声音,温嘉抬起头,向着玛雅的方向望过去。
“猫咪在中文里要怎么呢?M-ao,Mi?是这样吗?”
玛雅有些生涩的出了那两个汉字。虽然腔调还有些古怪,但是确实已经很接近了。
“是啊,猫咪。就是这么发音哦。猫—咪——”
温嘉笑了笑,张开嘴缓慢的给玛雅重新重复了一遍。
“不过很多人更喜欢叫它基米就是了。”
“哎?基米?不对吧,艾利克斯,发音完全不一样哎。”
玛雅提出了抗议。
温嘉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