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结束的黄金时代(一)(2/2)
安格劳斯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毫无波澜,“这才刚开始。你的斜方肌、三角肌后束、肱三头肌、前臂屈肌群,都紧得像木板。不揉开明天你会后悔。”
“那你轻点——”
“轻了不管用。”
安格劳斯的拇指找到了肩胛骨内侧一个特别硬的点,用力按下去。温嘉感到一股酸胀的疼痛从那个点往整条手臂扩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起来。
但几秒之后,那股酸胀感开始转化成一种奇怪的温热,紧绷的肌肉纤维在压力下被迫放松,像是被拧紧的琴弦终于松了半圈。
第二下按上来的时候,温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再叫。但他的额头还是冒了一层细汗。
“老师,”他趴在瑜伽垫上,声音因为脸被压着而有些闷,“我学得怎么样?”
安格劳斯的手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在回答之前需要确认自己措辞的停顿。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
温嘉眨了眨眼。他本来以为会听到“还行”、“凑合”、“比上次好点”——这些才是安格劳斯的正常夸奖方式。但“最有天赋”这四个字从安格劳斯嘴里出来,分量太重了,重到温嘉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安格劳斯的手继续往下,移到了他的肱三头肌上。拇指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缓缓推压,另一只手固定住温嘉的手肘。
他的手法不温柔但精确——那种野蛮但有效的那种精确。每一寸肌肉都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酸胀感刚好卡在疼和爽之间的那条线上。
“学习速度快得像是开了倍速,”
安格劳斯继续,语气还是那种不带太多起伏的平稳,但措辞显然比平时慷慨了不少,“身体素质也是优秀的让人无话可。上次聚会到现在才多久?你的扫踢从零到有,擒拿手的问题我指出来一次你就能改,射击训练的干扰适应能力提升了两档都不止。我在部队带过新兵,在退伍后也教过几个私人学生,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吃进这么多东西。”
温嘉趴在手臂上,不知道该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地:“谢谢老师。”
“不是夸你。”
安格劳斯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接近于嘲讽但又不是嘲讽的东西——温嘉花了半秒才意识到那可能是安格劳斯式的幽默感。
“是在陈述事实。你学习速度快,不代表你已经学会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技术,是经验。技术可以短期速成,经验不行。经验是被揍出来的,是在实战里一遍一遍犯错然后改正积累出来的。你现在就像一个把所有课程都修完但还没上过手术台的实习医生——书本上的东西你都有了,但真正遇到复杂情况的时候,你的身体反应可能还跟不上你的脑子。”
他把温嘉的手臂拉到身体一侧,开始松解前臂的屈肌群。这个部位尤其敏感,拇指刚压上去,温嘉就闷哼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安格劳斯没理他的反应,继续用均匀的力道从上往下推,把因为长时间握枪而痉挛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揉开。
“而且不止这些。”安格劳斯。
“什么不止这些?”
“不止跟我学。”
安格劳斯的拇指停在温嘉前臂内侧的一个点,用力压下去,温嘉感觉手腕到肘关节的一整条肌肉都在跳,“这么几次聚会下来,有些人的东西,都被你学起来了吧。”
这不是疑问句。
温嘉沉默了一下。安格劳斯的是事实。除了跟安格劳斯学格斗和射击战术,他还在跟汉克·布莱恩学工兵技巧——汉克教他怎么辨别不同弹种的引信触发机制,怎么在看不到绊线的情况下用脚背扫地面,怎么判断一个被废弃的建筑物里哪些区域最可能被布设陷阱。
汉克的笔记他看完了大半,剩下的用红笔标了重点打算二刷。他也跟乔纳森·尹学急救——乔纳森的野战急救理念和莫拉莱斯教的标准化TCCC流程完全不同,乔纳森更强调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用触觉和直觉判断伤情,比如用手指摸脉搏的同时感受皮肤的温湿度来判断休克程度,比如用耳朵贴在伤员胸口听呼吸音来判断气胸的位置。
这些东西在现代急救指南里已经被更先进的设备替代了,但正如理查德在包粽子那天的——技巧可能过时了,经验没有。
“汉克的工兵技巧,”安格劳斯开始数,每数一个就掰开温嘉一根手指,把指关节拉伸到最大的幅度——这个动作不疼,但酸胀感很强烈,温嘉的眉心跳了一下,“乔纳森的急救。还有谁?威廉·沃克的排雷笔记你已经拿到了,马库斯·科尔教过你怎么在极端环境下识别简易爆炸物的伪装修饰。甚至公牛——公牛教过你怎么用一块帆布和两根绳子做一个负重背架。那老家伙关节炎那么严重,还是亲手给你示范了一遍。”
安格劳斯把温嘉的五根手指全部拉伸完,松开手,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趴在地上的年轻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衷学习的年轻人。”
温嘉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用右手肘撑着上半身,看着安格劳斯。他的右臂还在隐隐发胀,前臂被揉过的地方泛着浅红色的指印,肌肉深处却有一种被释放的轻松感。
“我只是想多学一点。”他。声音不大,语气平稳,没有谦虚也没有骄傲。
安格劳斯看着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可能是赞许,也可能是某种更加复杂的判断。
“这个态度是对的。”
他。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身体靠进塑料椅的椅背里。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抗议的嘎吱声,但承受住了他的体重。
他的坐姿仍然端正,背脊笔直,只有肩膀微微放松,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压在自己左胸心脏旁边那个位置——那块弹片所在的位置。这个动作大概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温嘉注意到了,每次训练结束后安格劳斯都会做这个动作,有时候是压住,有时候是轻轻揉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离心脏只有三毫米的金属块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但是,”
安格劳斯开口了,语调在这一个字上微微拐了个弯,从刚才那种平稳的教师模式滑入了某种更深沉、更私人化的频率,“那你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呢。”
温嘉的动作僵了一瞬。只是一个极短的停顿——不到一秒——但在这不到一秒里,他侧躺的姿势没有变化,右手肘仍然撑着地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明显改变。
然而安格劳斯已经看到了他需要看到的东西。
“老师,什么意思?”
“不用装。”
安格劳斯的声音并不严厉。事实上,他这句话的语调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要轻,轻到接近温和——安格劳斯式的温和。这种温和里不包含任何柔软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坦诚,“你这个人藏不住事情。至少藏不住对你有愧的人。”
他抬手制止了温嘉准备开口的动作,然后了一句让温嘉彻底安静下来的话。
“你最近跟贾斯汀话的时候,眼神都会偏移三到五度。你不敢正面看他。”
温嘉沉默着,把身体从侧躺翻成仰卧,盯着靶场上方那片褪了色的蓝色铁皮顶棚。
顶棚上有一处破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的手臂还在隐隐发胀,前臂被按摩过的肌肉深处涌动着一种暖融融的酸痛——安格劳斯的松解手法确实有效,明天应该不会太疼。但此刻这些身体上的感觉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胸腔里那团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上。
温嘉把视线从顶棚上移开,侧过头看着安格劳斯。
“我有一个朋友,”他,“关系还不错。他在市政厅工作。前些天我通过他,了解了一些关于弗里蒙特参议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