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结束的黄金时代(二)(2/2)
安格劳斯把毛巾从椅子上拿起来,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个节拍,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这个细节很细微,但温嘉看到了。
之前安格劳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撑扶手。他的身体还没有从刚才的心脏不适中完全恢复,只是他不。
“我去洗澡。”
安格劳斯。这句话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简短和直接,但语调的底层还残留着刚才那番话的余震。他转身朝靶场角那个简陋的淋浴间走去。
那是一个用波纹铁皮围起来的隔间,顶上有一个黑色的太阳能淋水袋,水管从水袋上垂下来,接了一个塑料花洒。花洒早就生锈了,但水还能出——冷水,永远是冷水。靶场没有热水器。
他走了大概五步。
然后温嘉看到安格劳斯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但和之前温嘉在格斗训练中经历的那一瞬僵硬一模一样——安格劳斯的右手猛地按住了左胸口,手指蜷曲着抓进了灰色T恤的布料里。他的肩膀也弓起来,背部肌肉紧绷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然后膝盖弯了下去。
温嘉在安格劳斯的膝盖接触地面之前就已经冲了过去。身体动得比意识快,从瑜伽垫到安格劳斯身边大概二十英尺的距离,他几乎是三步就跨完了。
“老师!”
安格劳斯倒下去的姿势不是瘫倒。他的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手撑住地面,右手仍然死死地按在左胸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部肌肉扭曲着,嘴唇在短短几秒内褪成了浅灰色,额头和上唇之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在靶场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微光。那颗离心脏只有三毫米的弹片。
现在它离心脏可能只有两毫米了,也许更近,也许已经触碰到了心包膜的外,每一次心跳都在把这块金属往更深处推。
温嘉扑到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搏。安格劳斯的桡动脉跳动得极不规律,忽快忽慢,像是一台被异物卡住了齿轮的发动机正在挣扎着维持运转。
温嘉的手指感受到了那种紊乱的节律——他的指尖在告诉他一个不太好的信号。心律不齐。可能是弹片压迫到了心包膜,也可能是心肌缺血导致的房颤。具体是哪种,他没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去判断。
“药在哪里?”
温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缩过。
安格劳斯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接近黄昏的寂静靶场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传进了温嘉的耳朵里。
“包里……我的包……”
温嘉转头看向靶场边那张折叠桌。桌子色的毛巾边角。他松开安格劳斯的肩膀,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桌前——这个冲刺的速度大概比今天训练里任何一次折返冲刺都要快,但他现在没空去想这些。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往外翻:毛巾、备用T恤、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一个黑色的塑料药瓶——就是它。
温嘉拿着药瓶冲回安格劳斯身边,拧开瓶盖。瓶子里装的是硝酸甘油片,的一片,白色,圆圆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在几秒内松弛血管平滑肌、降低心脏负荷。
温嘉倒出一片放在安格劳斯的舌下,然后拧开矿泉水瓶——那瓶水是常温的,大概在背包里放了一整天,被晒得微微温热,但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用手托住安格劳斯的后脑勺,把水瓶递到他嘴边。
“老师,喝水。慢一点,口。”
安格劳斯喝了两口,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些,沿着下巴滴到了灰色T恤的领口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粗重而不均匀,但从硝酸甘油片溶解开始,那阵最剧烈的绞痛似乎在慢慢消退——温嘉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从僵硬到逐渐松弛,右手按在左胸上的力度也慢慢减弱了。过了一会儿,安格劳斯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还有疼痛残留的痕迹,但意识已经重新聚焦了。
他的呼吸频率从急促趋于平缓,嘴唇的浅灰色开始慢慢恢复成接近正常的颜色——虽然仍然比平时苍白。
温嘉扶着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一只手始终搭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和深度的变化。他能感觉到安格劳斯的心跳逐渐从紊乱趋于平缓。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安格劳斯的呼吸完全恢复了平稳。他用手撑着地面,缓缓坐直了身体,然后抬头看着温嘉。温嘉仍然半蹲在他旁边,一只手保持着扶着他后背的姿势。
注意到安格劳斯的眼神,温嘉看过去,可是面对那双眼睛,他最先看到的居然是歉意。
一个心脏旁边卡着弹片、刚才差点猝死在靶场上的老兵,看着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年轻人,眼里最先浮现的情绪居然是歉意。
“我的语气,”安格劳斯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发虚,但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那种平稳底色,“不应该那么严肃的。”
温嘉愣住了。
“老师,你刚才差点——”
“我知道。”安格劳斯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他用右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温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被安格劳斯用一只手轻轻挡开了。
他站直了身体,低头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土,然后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样简洁利,但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略微长了一点。温嘉看得出他还在恢复中,只是他不。
“今天不早了,”
安格劳斯,声音恢复到了日常训练结束时的那种简练频率,“我得回去休息。你也该回去了。”
温嘉没有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安格劳斯弯腰拎起那个黑色尼龙背包,把毛巾塞进去,拉上拉链。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没有因为刚才的发作而手忙脚乱。他甚至还记得把那张记录板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他朝靶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下次训练,把护腿再加固一层。”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训练时的平稳,“你的扫踢力度在进步,但胫骨的硬度跟不上力度的增长速度。再这么练下去会骨裂。”
“好。”
安格劳斯继续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日余晖里拖出一条很长的影子,盖过了挡墙上的弹孔和地上的弹壳。
肩膀仍然宽厚挺直,步伐仍然沉稳有力——如果不是温嘉亲眼看见他在不到十分钟前倒在地上,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人的心脏旁边有一块弹片刚刚发作过。
温嘉目送着他走出靶场的铁门,门外停着安格劳斯那辆老旧的灰色皮卡。车门打开的声响很闷,引擎发动时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了几秒,然后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傍晚的风里。
靶场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只有风吹过顶棚破洞的呜咽声,和远处某个仓库铁皮门松动的铰链在有节奏地撞击门框。温嘉一个人站在瑜伽垫旁边,低头看着刚才安格劳斯坐过的那把塑料椅。
椅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渍——是安格劳斯擦汗时滴的,在深绿色的塑料表面上反射着最后一线日的光。
他弯腰捡起安格劳斯下的矿泉水瓶,拧紧瓶盖,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把MCX枪盒锁好,把弹壳桶搬到墙角,把射击垫卷起来和沙袋摞在一起。
每一样装备都归到该放的位置,每一样都比训练前放得更整齐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安格劳斯过的话——“我们愿意为之赴死的国家,也过去了。”
那个老兵刚才差点死在他面前。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靶场的水泥地上。那颗弹片——那块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金属——在十几年后仍然在一点一点地往他的心脏移动,每次发作都可能让他永远站不起来。
这种危险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还是每周两次开车到这个废弃工业区,给一个年轻警察上格斗课和射击课。
那到底是为什么?
温嘉把枪盒拎起来,朝靶场门口走去。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生锈的铰链摩擦声粗粝悠长。
也许是因为经验还没有过时吧。又也许,这是这位老兵最后一次为他的国家尽忠。
安格劳斯的经验是什么?是在越南丛林里的一次次生死。他从那些丛林里活下来之后,回到这个他为之战斗过的国家,发现那些应该发给兄弟们的东西还是被贪了,只是从西贡的黑市转移到了加州的医保系统,所以他不在乎弗里蒙特的提案好不好心。因为他见过太多好心了。好心不能当止血带用。
但是——温嘉把枪盒放进F-150的后座,关上车门——安格劳斯还是每周给他上课。还是把毕生所学一点一点地拆解了教给他。
这个已经不相信好心能改变任何事情的人,正在把他全部的经验——格斗、射击、战术、判断——毫无保留地交给一个认识不到几个月的年轻警察。这,又算什么?
温嘉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靶场那扇生锈的铁门,门外是南城废弃工业区空旷的灰色水泥路面,门里是一堵嵌着无数弹头的挡墙。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一会儿。
要给亚历克斯打电话吗。还是给其他人?
他很犹豫。
那些关于腐败,关于信任,关于一个已经过去但有人仍然在为之赴死的黄金时代,无论如何回忆,都过去了。
F-150低沉地轰鸣着驶上了回城的路。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深橘色和灰紫色交织的条纹,远处的海岸线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银线。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硝烟味和按摩油的药味。
“…….做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