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罪【傲慢】六（2/2）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上有刚才格挡汉克拳头时留下的红印，指缝里有从防火门上沾到的木屑和墙灰。
他想起威廉在第九层对他的话——“我们没有人愿意杀死他。从我们听到他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威廉的是“我们”。这个“我们”包括汉克吗？汉克刚才他讨厌自己——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但汉克丢掉了手里的霰弹枪。他在自己面前了那么多话，最终也没有用那把枪对准自己——他的枪只打在了门锁上。这个人有几十种方法可以把温嘉拦在十二楼楼梯间外面。他可以在门内侧架设一个射击角度，可以在走廊里设陷阱，可以像安格劳斯的那样用任何东西拖住他。
但他只是站在门背后，打穿了门锁，然后丢掉了枪，用拳头。他没有想过要赢。他只是想被打倒。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想被打倒。他把那些憋了太久的话，在自己的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全部倾倒在温嘉身上——不是为了伤害，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今天不，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温嘉弯下腰，把汉克嘴角的血沫用他自己的T恤袖口擦掉。他看着那张被毒品和岁月折磨得沟壑纵横的脸在昏厥之后变得出奇地安静——像是那些愤怒、那些嫉妒、那些自卑、那些被深深压在心底的厌恶，都随着意识的关闭而暂时离开了这具躯体。
他探了一下汉克的颈动脉脉搏——还在，速率偏快但规律，不算危线以下。
傲慢吗？
大概吧。
“汉克，如果有未来的话，好好活着吧。”
他慢慢站起来。
右腿从蹲姿站起来的时候，膝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随后他跨过汉克的身体，从被霰弹打穿了一个洞的防火门中间穿过，阳光从天窗里洒下来，照在他沾满汗水、灰尘和几个老兵的血迹的战术背心上。门外是第十二层走廊。走廊尽头是1204。
与此同时，布里萨湾纪念公园。
阳光已经完全升到了海岸橡树树冠的上方。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吹拂过中央广场上数百人的头发和衣角和手中举着的纸板标语。
媒体区的摄像机全部对准了演讲台——那个深蓝色背景板上印着州参议院徽标和“布里萨湾社区对话”字样。
台下折叠椅上坐着受邀嘉宾和媒体记者，折叠椅后面是拥挤的开放人群——有人举着支持标语，有人举着反对标语，有人什么标语都没举只是安静地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外围警戒线上，县警的荧光背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亮黄色。D排五人站在演讲台正前方靠近人群的位置——判官居中，泰勒持盾在左，格里芬持步枪在右，罗萨斯蹲在讲台右侧台阶旁边，莫拉莱斯和理查德在医疗站帐篷边上。所有人的护目镜都已经拉下来，偏振镜片把早晨的眩光削减到可以承受的程度。
外围，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第十二层的地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哑光米色的光泽。公园里的人没有注意到那栋楼。
弗里蒙特踏上讲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侧的树冠线上升到了演讲台背景板的上方。光线在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镀上一层由深蓝过渡到亮白的渐变，将州参议院徽标的烫金浮雕照得闪闪发光。
他迈上那三级台阶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胶合板台阶是坚实的。
他的银白短发被阳光和海风同时拨动，右手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演讲稿——那份稿子他在休息室的帐篷里又看了一遍，现在被卷成一个圆筒握在手里。走到讲台正中央的时候，他先把稿子放在讲台上，然后用双手扶住讲台两侧的边缘，微微俯身，朝四个方向分别点头致意。
他的动作自然而从容——对着媒体区的摄像头微微点头，对着支持者的方向挥了挥手，对着反对者的方向同样挥了挥手，对着站在人群最边缘那几个戴着VFW帽子、没有举任何标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老兵，他停了稍久一点，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讲台下方的媒体区里，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亚历克斯的同事——一个戴眼镜的女摄影师——把长焦镜头对准弗里蒙特，按下连拍。折叠椅后面的开放区域里，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地从几个支持者中间传出来，然后在人群中逐渐扩散；有人把反对标语举得更高了；有人把手伸进背包里去摸鸡蛋；有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臂交叉，等待着面前这个白发参议员出他们想听的话。外围警戒线上的县警们同时绷紧了肩膀，荧光背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黄色光带。
弗里蒙特低头看了看讲台上的稿子，然后重新抬起头，面向人群。
“各位洛斯苏埃诺斯的市民——”
“早上好。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我是科尔内留斯·弗里蒙特，加利福尼亚州参议院议员。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解释一份提案——一份被很多人误解、也被很多人曲解的提案。”
同一时刻，布里萨湾豪华公寓1204房间。
安格劳斯坐在狙击步枪旁边，右手的食指指腹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不是扣在扳机上，只是搭在那里，感受着金属表面的微凉触感。
他用左手拿起一个已经压满五发子弹的弹匣，把弹匣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为了排除什么故障，只是一个老习惯，敲两下确认子弹坐实。
然后他把弹匣插进精密国际AW的弹匣井，听到弹匣卡榫锁死时那声沉闷而清脆的咔嗒声，这声脆响在拆掉窗户后灌满海风的空旷房间里荡起一波极短暂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