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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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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有一种被压扁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猎人打穿了腿的老野兽。他转过头看向自己右侧的那块空地——那里只有几片从头顶橡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在晨风里轻轻翻动了一下又回去。

“可是杰弗里不见了。”

他喃喃地,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块没有人坐的空地话,“他不在这里了。我坐在这里这么久,他没有出现。以前每次我最难的时候他都会在。今天他不在。连他也走了。他不肯再陪着我了。”

就在贾斯汀出这句话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那声音和老贾斯汀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爽朗、粗粝、带着一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之后才能练出来的、把一切沉重的、悲哀的、可怕的东西都卷进烟草燃烧的烟雾里然后一口气吐掉再也不捡起来的豁达。

“好久不见了,贾斯汀。”

老贾斯汀猛地转头。动作幅度太大了,他的颈椎发出一声尖锐的咔嗒,颈部肌肉被拉到了极限,疼痛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窜。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痛。

杰弗里站在树旁边。

不是那个他几十年来在幻觉里反复见到的、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老兵杰弗里。是年轻的杰弗里。头发还是深棕色的,卷曲地搭在额头上,鬓角剃得很短——那是在越南时所有SOG队员的统一发型,因为头发太长会被丛林里的树枝钩住,在近身格斗中会被对手抓住。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用左边嘴角轻轻咬住滤嘴,让烟雾从右侧嘴角溢出来,这样不会熏到眼睛。这个叼烟的姿势,贾斯汀在几百次、几千次的记忆里反复回放过。此刻看到他本人——不,看到他本人年轻时的样子——贾斯汀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拧了一下。

“杰弗里。

”贾斯汀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音结束之后还保持了好几秒微张的状态,像是这个名字本身需要比普通词语更多的空气才能被完整地送出口腔。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杰弗里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和另一个年轻自己不一样,杰弗里是蹲着的,右脚踩实地面,左膝跪在草地上,左手胳膊肘搭在左膝盖上,右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他吐了口烟雾。

那口烟雾在晨风里缓缓飘过来,贾斯汀闻到了——是真实的烟草燃烧后的焦香,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属于越南丛林夜晚的潮湿泥腥味,以及杰弗里每次执行任务前都会往自己手腕上滴的那股驱虫油的味道。

“你怎么变这么老了,成了个哭鼻子的老家伙?”

杰弗里上下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在他别满勋章但勋章都被眼泪打湿的胸口停了一会儿,在他颤抖的手和那把M1911上停了一会儿。

杰弗里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伸手捏了捏老贾斯汀的脸——手指实实在在碰到了皮肤,有温度,有力道,连指甲边缘的一块老茧老贾斯汀都能隔着松弛的脸颊皮肤感受到它的粗糙,

“灰头土脸的,沮丧得像个刚刚入伍没几天就被长官骂了个狗血喷头的新兵蛋子。我跟你过多少次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把脸洗干净再想。你看你现在这样子,连胡子都没刮,要是被长官看见——”

“杰弗里,你怎么变年轻了。你不是应该——”贾斯汀呆呆地打断了他,声音发闷,像是在梦话,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杰弗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半秒。只是半秒,但那半秒足够让蹲在旁边的年轻贾斯汀和瘫在树根下的老贾斯汀都看到了。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脚边的草地上碾灭了。碾烟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争取组织措辞的时间。

“你终于意识到了吧。”杰弗里。不是问句。他抬起头直视贾斯汀的眼睛,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有些发红,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把沉重的东西都卷进烟里吐掉的轻松,

“我死了。很久以前。我死在你怀里。你记得。”

贾斯汀没有移开视线。

这次他没有。几十年来每次幻觉里的杰弗里出现,他都又渴望又害怕地盯着那张脸看,每次杰弗里消失的时候他都会伸手去抓,每次抓到都是空的。但这次他既不渴望也不害怕了。他只是看着杰弗里——那个真实的杰弗里,那个已经死了的杰弗里,那个他在几十年前抱着他的尸体直到体温一点点消失的杰弗里。

“是啊,”

他。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两片从头顶橡树上飘下来的枯叶,但得很稳,没有颤抖,“你死了。我很久以来,都是一个人了。”

杰弗里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右手放在贾斯汀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和老贾斯汀记忆中他在战场上按住自己肩膀示意“别冲太前”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

“你不是一个人。”杰弗里,“你后来不是遇到了那个年轻人吗?艾利克斯·温,他改变了你很多吧,贾斯汀。我在旁边看着呢。”

他把左手也放在老贾斯汀另一边肩膀上,现在他两只手都按着老贾斯汀的肩膀,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一分,“你听我。我们一直是很好很好的兄弟。从训练营到越南,从那个雨夜到现在。我相信你。我不希望你死。安格劳斯、公牛、汉斯、赫克托、萨姆、乔纳森——他们所有人也都不希望你死。尤其是乔纳森,乔纳森眼睛看不见之后你每次去医院都坐在他床边,他后来跟我你每次去都偷偷把护士给你倒的水倒进他的杯子里,因为他的杯子总是凉的。那杯水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水。他不知道那是你倒的,他不知道那水是温的。可是你倒的每一杯水他都喝完了。”

杰弗里松开右手——左手的指尖仍然紧紧压在贾斯汀的肩窝里,像是想用最后这一点接触把自己还留着的温度全部传给这个老战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年轻贾斯汀。两人对视了一瞬。

年轻贾斯汀朝杰弗里微微点了一下头。杰弗里松开双手,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草屑的裤腿,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然后把那根已经被碾灭的烟头从草地上捡起来,习惯性地放进口袋里,嘴里念叨着:“不留痕迹。”

老贾斯汀意识到了。

他看着杰弗里把烟头放进口袋的动作——那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在越南丛林里每次伏击结束后杰弗里都会这样做。“不留痕迹,不让敌人知道我们来过。”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嘴唇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杰弗里——”

“我很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给我的烟。”

杰弗里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每次你都给我留一根,点着了放在你旁边的空位置上,让它自己烧完。烟灰飘得到处都是,每次公园管理员都瞪你。但你每次都不管。谢谢你。但是现在——”

“让我带走它吧,干净一点也挺好,兄弟。”

他把烟头放进口袋,拍了拍胸口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口袋,然后走到年轻的贾斯汀身边,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坐在树根下、枪已经放下的老贾斯汀。他停了一下,看了身旁那个年轻的、从溪山泥浆里爬出来的贾斯汀一眼。

“以后我不在了,好好得活出来个人样子,贾斯汀。”

“我的话…..完了。”

“现在,你该听听他的心声了。”

贾斯汀的眼泪从他干裂的眼角溢出来,沿着法令纹和嘴角的皱纹滑到下巴,滴在胸口那枚紫心勋章上。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已经死去了五十多年的兄弟,一个是他在这些年里快要杀死了的自己。他们并肩站着,面对着他,阳光从他们背后洒下来,在他们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贾斯汀·帕瓦尔!”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公园径的另一头炸开。不是他记忆中的声音——这个声音很陌生,但同样年轻,同样急促,同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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