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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马丁·内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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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后,黄昏。

洛斯苏埃诺斯中央分局门口的停车场上,那辆编号LSPD-447的巡逻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西侧第三个车位里。车头朝着警局正门,挡风玻璃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天色正在暗下来,晚霞把警局米黄色外墙染成一种疲惫的橘红色,几盏路灯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发出惨白的光。

安德烈·罗德里格斯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的头靠着车窗,眼睛睁着,但瞳孔没有焦距。安全带还扣在身上,右手无意识地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偶尔动一下,像在做什么断断续续的梦。

几天前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森林公园北侧那条泥泞的路,学生们惊恐的叫声,从林间冲出来的两个假警察,那个躺在麻袋里遍体鳞伤的男孩,还有枪声。以及不久前在停尸间外面,他和马丁隔着玻璃门看到的那具尸体,白布只盖到了锁骨位置,露出来的一截脸颊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东西。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想去确定。

他走神了。走得很远,远到连车子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

车门忽然从外面被拉开。

“怎么了,在想什么。”马丁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安德烈猛地一抖,像被从一场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抬头,看见马丁内斯站在车门旁,一只手拉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撑着车顶。巡逻警服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脸上的皱纹在斜照的霞光里显得格外深,眼袋青黑,像一晚上没睡的人。

“不好意思,马丁警长。”安德烈赶紧解开安全带,声音有些哑,“我走神了,都忘记已经回到警局了。”

马丁把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让安德烈从车里下来。等安德烈双脚踩到地面,马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巴掌不重,甚至有点迟疑,像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到底还剩多少力气。

“很可怕吧,嫌疑人的尸体。”马丁。

安德烈摇摇头:“还好。我能承受得住。”

马丁听完,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不以为然。

“承受得住?”马丁歪了歪头,打量着他,“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张脸,白得跟被人从停尸房拖出来一样。就这还叫承受得住?你以为你蒙谁呢。”

安德烈张了张嘴,没话。

马丁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在跟他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可是12.7毫米口径打爆的脑袋。你知道12.7毫米是什么概念吗?你平时在靶场打九毫米,进洞是一个的眼儿,看不见,血都流不出来。12.7毫米进去,整个脑袋,啪,就炸开了。里头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你当时没注意看吧?树皮上,叶上,跟谁拿了个熟透的西瓜从三楼扔下来一样。后脑勺那块飞出去老远,掉进矮树丛里,法医找了快二十分钟。”

安德烈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食道往上顶,舌根发酸。

“所以啊,”马丁还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出勤报告,“承受得住?你就——诶,诶诶!”

安德烈猛地甩开马丁的手,冲向几米外的那个绿色大垃圾桶,双手撑住桶沿,弯下腰,吐了。

第一口几乎没来得及张嘴,直接呛了出来,半消化的午饭混着胃酸喷进垃圾桶里,发出黏稠的哗啦声。接着第二口、第三口,他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后背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死死扣住垃圾桶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马丁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吐出来就好了。”马丁的声音从安德烈头顶下来,和刚才相比平静了许多,像换了一个人,“吐出来了,人就回来了。”

安德烈又干呕了好一阵,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他直起身来,两条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从马丁手里接过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拧开的矿泉水,先漱了漱口,又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凉水从喉咙里滑进去,带走了那股酸苦的味道,也把脑子里那团嗡嗡响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

“那个人……真的是温杀的吗。”安德烈问。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能听出明显的清醒。

马丁问:“谁?”

“罗泽·罗伊。”

马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没急着点。他看了安德烈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那是个失踪的人,”马丁,把烟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怎么会是艾利克斯杀的。”

安德烈愣住了。他正要追问,马丁又开口了。

“不过那一枪,”马丁顿了顿,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是温嘉开的。”

安德烈沉默了。

他望着马丁,马丁也望着他。晚风从停车场入口的方向吹过来,把马丁嘴里吐出的第一缕烟吹得歪向一边,像一道淡淡的、很快就散掉的白痕。

“温警官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安德烈终于又问。

“为什么?”马丁吐了口烟,看向远处,“这还要问为什么?杀人,开枪,把一个嫌疑人脑子打烂在森林公园里,除了愤怒还能是什么。”

“可是,”安德烈,“他这么做,是有什么深意吗。是不是和他以前总做的那样,有什么我们不能一下子明白的安排?”

马丁闻言,挑了一下眉毛。那表情里有一丝很的惊讶,像是没想到安德烈会出这种话。

“深意?”马丁重复了一遍,“艾利克斯哪里有什么深意。那子到底,只是在宣泄愤怒罢了。他在发泄自己的愤怒,对一个本就该死的罪人,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什么深意都没有。”

安德烈张了张嘴,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愤怒?仅仅是愤怒吗?”

“不是因为愤怒,还能因为什么。”

马丁瞥了他一眼,烟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积了一段,摇摇欲坠,“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惊讶?艾利克斯那样的人,那个从来都冷静得要命、做什么都好像提前想好了十步的艾利克斯,他也会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一天。他也会做出这种完全违背警察纪律、亲手处决嫌疑人的事。”

安德烈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着一点泥,是白天在森林公园留下的。

“实话,”安德烈慢慢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我并不奇怪,也不惊讶。只是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有些痛快。”

他抬起头,看着马丁:“我觉得温嘉做得对。所以我才会想,他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因为如果连我都能一眼看出有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不可能会让自己栽在这么明显的事情上。”

马丁没接话。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

过了好一会儿,马丁开口了。

“就是因为你这么想,所以,”他,“不觉得很奇怪吗?”

安德烈没听懂。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马丁一些:“奇怪?什么意思?”

马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那缕青烟慢悠悠地往上升。

“我其实很早就有这种感觉了。”马丁的声音低下来,像是给自己听,“很早就有。得再早一些,很久很久以前,几乎是温嘉刚刚入职不久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递到嘴边,又拿开,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艾利克斯这个人,很喜欢把责任担在自己肩上。他太懂事了,也太能干了。优秀的能力,优秀的品质,让他得以去完成很多本来不应该由他完成的事。去背负很多本来不在他身上的责任。”

马丁着,眼睛眯了起来,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因为他强,因为他厉害,所以大家就会觉得,把事情交给他没问题。把责任交给他没问题。然后其他人的弱,其他人的被保护,都变成理所当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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