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依赖(2/2)
温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清的酸。他轻声问:“你不觉得,依赖别人是不成熟的表现吗?那样,可就不是大人了。”
男孩摇了摇头,表情认真极了:“当然不是。因为我的爸爸妈妈、老师、朋友,他们也希望我去依赖他们呀。他们也等着我开口找他们帮忙呢。一个人,很辛苦的。就算是童话里骑士打败魔王,也不是一个人呀。他身边还有魔法师、弓箭手和精灵帮他呢。”
他完,还用力点了一下头,像对自己的理论非常满意。
温嘉看着他,慢慢地,脸上绷了好几天的线条终于松了一些。他伸出右手,轻轻揉了揉男孩的脑袋。头发软乎乎的,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得对。”温嘉,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一个人,是很辛苦的。”
“那我等着你当上警察的那一天。”
男孩用力“嗯”了一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温嘉站起身,和孩子们道别。老师连声道谢,带着队伍慢慢朝大巴车走去。孩子们一步三回头,朝他挥手。那个以后要保护他的男孩,走出了十几米,还特意转过身来喊了一句:“温警官!你要记得叫人帮你哦!”
温嘉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把兜帽重新拉上来,慢慢朝家的方向走。
天已经黑透了。街灯把他的影子铺在身后,又瘦又长。他走在风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一句话。
一个人,是很辛苦的吧。
有时候,也要试着去依赖别人,去请求帮助。因为别人,也同样在等着一个帮助你的机会。是这样吗?
他也可以向别人求助吗?
温嘉回家的时候,整栋楼已经安静下来,只有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噼啪”闪了两下,又幽幽地亮起来。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门打开,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就那么脱了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子旁坐下。
窗外的霓虹灯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淡淡的蓝色细线。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做,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孩子们的话。
门被敲响了。
温嘉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门外站着赫尔南德斯太太。
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家居服,花白头发用两个黑色发夹别得整整齐齐。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厚毛巾包得严严实实的锅,锅还冒着一缕极细的热气。她看着温嘉,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吃饭了吗?没有吧。看你的样子,艾利克斯……”
“我就知道你没吃饭。”
她先开了口,声音又软又急,像在数自家不省心的孙子,“我给你做了海鲜饭。你最喜欢的那种。今天早上看你脸色就不对,我这一天都担心得要死。来,赶紧拿着。”
温嘉伸手把锅接过来。锅很重,隔着毛巾也能感觉到热意。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谢谢您。”他。
赫尔南德斯太太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探头往他屋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怎么不开灯啊?一个人坐在这黑乎乎的地方,心情能好吗?”
温嘉没话。他转身去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整间屋子,有些刺眼。赫尔南德斯太太跟着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他桌边,伸手摸了摸他的桌沿,像在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最近瘦了。”她,“是不是又忙得没日没夜了?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体是铁打的。”
“还好。”温嘉。
“好什么好。”老太太哼了一声,转头看着他,“你这孩子,早上出门那个样子,我看了都心疼。魂不守舍的,像丢了什么似的。是不是又遇到那些糟心事了?”
温嘉没回答,只是把锅放到桌上,慢慢揭开毛巾。海鲜饭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热腾腾地扑了他满脸。橙红色的米粒上铺着虾仁、鱿鱼圈和青口贝,最上面还撒了一层新鲜的欧芹碎。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话。
赫尔南德斯太太也安静下来。她没有再唠叨,只是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那双老人特有的、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又软又亮,像能看见很多他没出口的东西。
“赫尔南德斯太太。”温嘉忽然开口。
“嗯?”
“我……可以去依赖别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从胸口很深的地方,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来的一句话。
赫尔南德斯太太愣住了。她仰着脸,看着他好一会儿,像没听清似的。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粗糙干瘦的手,轻轻摸上他的脸颊。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点厨房里洋葱和橄榄油的气味。
“我的孩子,当然可以。”她轻声,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下来,“你当然可以。你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支持你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去依赖他们呢?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着这些压力呢?”
她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眼下的皮肤,好像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疲惫。
“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必须最厉害、必须走在最前面。”她继续,“再厉害的人也会累。累了就靠一靠别人。我们这些人,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但至少能给你做顿饭,能问你一句好不好。你要愿意,就告诉我们,好不好?”
温嘉没有动,也没有话。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热,但并没有泪下来。他就那么站着,让老太太温暖的手掌停在自己脸侧。
赫尔南德斯太太收回手,又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对一个很的孩子。
“好了,赶紧吃。海鲜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着,朝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点罗勒叶过来。你那个窗台太素了,放点绿的看着心情好。”
“好。”温嘉。
门关上了。
温嘉站在桌边,听着老太太的脚步声慢慢走远,然后在走廊尽头消失。他低头看着那锅海鲜饭,热气还在往上飘,把他的视线熏得有些模糊。
他坐了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很烫,也很香。虾仁鲜甜,米饭吸饱了汤汁,软糯得恰到好处。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空了很久的胃终于慢慢暖起来。
吃到一半,他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的界面映在他脸上,幽幽的白光照得他轮廓分明。他拇指放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一个又一个名字从眼前过去。
马丁。
斯旺森。
卡洛斯。
判官。
理查德。
亚历克斯。
玛雅。
索菲亚。
丹尼。
安格劳斯。
莱特。
他停了一会儿,看着其中一个名字。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他又舀了一口饭,慢慢嚼着。暖意从胃里一点一点向外散,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很很的灯。
手机上,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有再滑。
利蒂西亚·V·亚当斯。
朱利安·V·亚当斯。
以及最后的。
温盛华。
依赖吗。
希望我也可以有任性一次的机会。
温嘉拨通了第一个电话号码。
是迈克尔局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