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2)
太阳从东边山背后拱出来,照在干沟两边的坡上。沟里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昨晚那些踩烂的草、干了的血迹。
车队开始动起来。车轴吱呀吱呀地响,马蹄踩在干土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二楞拄着斧头直起腰,往坡下看了一眼。
这片缓坡灰黄灰黄的,荆条棵子东一簇西一簇,枯死的酸枣树歪着身子戳在坡上。坡底下就是干沟,沟沿上稀稀拉拉几棵榆树,叶子卷着边,半死不活地耷拉着。
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把斧头抡起来,朝一棵拦路的酸枣树根上砍去。树干碗口粗,死透了,斧刃啃进去,木屑干崩崩地往外溅。
左一斧,右一斧,砍出个V形豁口。他喘了口气,转过另一侧,抡圆了又是一斧。七八下,树身一晃。
二楞收斧,抬脚一蹬,树嘎吱吱倒下去,砸起一片灰土。他把斧头往腰间一插,弯腰拖起树干,往路边甩。
身后头,刀砍斧劈的动静一直没断。陈大几个已经开出一条路来,柴刀和镐头起不停,枯枝败叶簌簌地往两边让。
太阳干晒着,黄土腾起的尘土下去,又被踩起来。
陈七嫂领着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把砍下来的枝杈归拢成堆。枝子刺多,她们心着下手,一捆一捆码齐整。
孙石头光着膀子,镐头抡圆了,专对付那些半埋土里的大石头。刨松了,把镐头一扔,弯腰抱住,腮帮子一咬,几十斤的石头抱起来,往路边走几步,扔下。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大儿子跟在旁边,搬那些一圈的。搬了几块,见孙石头又刨出一块大的,他凑过去,把手插进石头底下的缝里,往上抬。
孙石头看他一眼,没吭声,两个人一起使劲,把那块石头搬起来,往路边走几步,扔下。
大儿子拍拍手上的土,又去搬下一块。
儿子跟在哥哥后头,把崩碎的石块拢到一堆。大的码
摞着摞着,他停住了,蹲下来。
一只蚂蚁,孤零零的,在干裂的土缝里钻。钻两下,缩回去;又钻两下,又缩回去。旁边是死掉的草根,灰白灰白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头去挡它的路。蚂蚁绕开,还是钻。他又挡,蚂蚁又绕。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倒了。他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蚂蚁已经不见了。
他站起来,把那几块石头重新码了码——刚才蹲下时碰歪了一块。码好了,又去捡别的石头。
几个半大孩子挎着篮子,把散的细碎枝子捡走,省得碍事。有个子跑得急,被酸枣刺扎了手,呲着牙甩了甩,低头看一眼渗出的血珠,往裤子上抹了一把,又蹲下去接着捡。
前头又倒下一棵树。二楞回过身,拎起斧头往前走。
坡底下,那几棵榆树一动不动地戳在沟沿上。
车队走远了,烟尘下去。
远处坡根底下,慢慢冒出几个人影。一个,两个,五个——昨晚趴了一夜,没敢动,现在车队走了,才敢露头。
他们往沟沿那边走,走几步停一停,往车队的方向看。确认那帮人真的走了,才敢加快脚步。
沟沿上,那十几具尸体横着,没人管。有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有的蜷成一团,像被扔掉的破布。
五个人散开,一人占一具,蹲下就翻。翻腰袋——空的。翻衣襟——空的。翻鞋底——破的,没鞋。刀没了,水囊没了,干粮袋翻过来,只有几粒啃不动的碎渣,有人捡起来塞进嘴里。
翻完了,站起来,往营地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