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行文(2/2)
“清了一遍。”李敦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流寇不少。挑了最要命的几股打,打掉了四股。最大的一股有七八十人,另外三股的,也拔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但跑了几个零星的,钻山沟了,追不上。还有几股离得远,暂时顾不上。打完这几仗,伤了七个,死了三个。”
沈文晦抬起头。李敦的声音沉下去:“这不是最要命的。城北废弃的村子里聚着一股流民。领头的姓马,几百号人,有同乡,有沿路跟上来的。壮劳力大概七成。”
李敦顿了顿,“现在没抢,是因为还有野菜野果,还能挖到芦根,还能砸田鼠骨头熬汤。等天再冷一截,野菜枯了,芦根挖绝了,田鼠也不出窝了——到那时候,几百号饿疯了的人,就是流寇。”
沈文晦抬起眼:“几百号人,要是收拢了溃兵,或者别的流民再并进去——那就是上千。”
李敦接话:“上千的流寇,就能围一个镇子。再往上,就是围县城。”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窗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还有一件事。秦虎的信使今天到的。他已收复石门关,留兵驻守。”
李敦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报到府城,是功不是过。”
沈文晦顿了一下,“可那关是县衙的辖地。”
“是。”李敦,“可全县的粮靠他接济,全县的兵吃他的粮。你拿什么去问罪?”
沈文晦低下头,又抬起头。然后铺开一张空白行文纸,提笔蘸墨。
“那我就替他补这个行文。”他,“石门关防务,是我下的令。暂委秦守备便宜行事。日期签在收复之前。”
笔在纸上,沙沙的。站在李敦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沈文晦微微佝偻的脊背和握笔的手指,指节用力,发白。
写到一半,笔停了。
“秦虎这个守备,是你和我联名保举的。”沈文晦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权授守备。权授,不是实授。将来朝廷要是追查起来——他收复石门关,是我补的行文。他招流民屯田,是我默许的。将来他要是做大了,朝廷第一个问责的人,是保举他的人。是你。是我。”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李敦。
李敦沉默了很久。窗纸上的日光又移了一寸,从桌角移到砚台边上。
“他活着,栾县就活着。他要倒了,你我这两把椅子,连同这座城,一起倒。”李敦顿了顿:“怕是将来的事,活是眼下的事。能活到将来,才有怕的资格。”
沈文晦低下头,看着纸上自己写的那一行字。墨迹未干,在烛光里反着光。然后他提起笔,把最后几个字写完了。
搁下笔,把行文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压回砚台底下。他的手指在砚台边上按了一会儿,指肚沾了一层薄薄的墨灰。
“那就先活着。”他。
李敦拿起桌上的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敦的脚步声消失在签押房外的青砖上。沈文晦把那张补了日期的行文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砚台底下压了一夜的墨,终于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