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上弦(2/2)
东门外,马蹄声渐渐稀,最后一声号角被风扯碎,队伍没入雪地尽头。
日头升到半空,白茫茫的野地露出贾家村的轮廓。车轮一停,整条官道像忽然断了声。
骡子耷拉着脑袋,嘴在料袋里慢慢磨着,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有人蹲在车轮旁边,拿一根铁钎子往车轴的榫眼里捅了捅,又往缝里塞了一块浸了油的麻布,用锤子背轻轻敲进去。
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硌牙的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灌了一口水,把饼泡软了才吞下去。
石大勇侧身走到路边,背对着车队站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雪搓了搓手指。
“千总,”石大勇声音压得低,“快两刻钟了。骡子汗都了,车轴也抹过油了,再不走——”
秦川解下腰间的皮囊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冰。他目光在阿青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水囊的那只手缓缓攥紧了。
阿青蹲在路边,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冷气顺着脸往上升,把他的耳朵尖冻得发红。
他趴了大约十息,起初什么也没有,他把左耳完全贴平,不留缝隙,又屏住了呼吸。
一阵极轻微的、持续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反复锤击一块巨大的铁砧。
频率很快,密得几乎没有间隔。
他再换右耳贴地,果然左耳先前听到的那股重音更清楚。他抬起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裤子里抖了一下。
“不下千骑。十里,最多十一里。偏西北方向来。正在往这边靠。”
秦川的目光从阿青脸上移开,望向贾家村。
“结阵。”
传令兵转身就跑,嘴里扯开嗓子吼:“结车阵——车围圈!骡子牵进去!快!”
那嗓子劈得厉害,像一面破锣在北风里猛一敲。骡子先是一惊,耳朵齐刷刷竖起来,有几匹当场就乱了步子。
车夫们从车辕上跳下来的时候,有人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爬起来又跑。
“别停!往里头牵!先把牲口弄进去——”
十几个人一起发力把车往一起拉,车辕撞车辕发出一连串木头相碰的闷响,有人嘴里喊着“左边来一点”“右边再收半尺”“那辆车往后退”,声音叠着声音,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骡子被车夫牵着往圈里赶。有几匹骡子不肯走,撅着屁股往后挣,车夫使劲拽着笼头,脚蹬在雪地上往后仰,脸憋得通红,嘴里压着声骂:“就你金贵!走——”
旁边过来一人,照着骡子后胯就是一巴掌,骡子往前一蹿,才总算把最后一匹拽进了车圈。
石大勇走到车旁,一把掀开油布,压低嗓子:“枪兵换铁甲。”
一捆捆铁甲被拖出来,甲片叠着甲片,泛着暗沉沉的灰青色光。两人一伙,互相帮着束带。
几个人拖出两口长木箱,箱盖一开,里面铺着干草,草里埋着一张张弓。
“关门——把那道口子并上!”有人站在车阵中间喊,嗓子已经哑了,“别留缝!”
“别堵。”
秦川护心甲已经上身,头盔上的顿项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望着那道口子,又重复了一遍:“别堵。就留那儿。”
马蹄声越来越沉,像一面鼓被越敲越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秦川把弓弦从怀里摸出来,一点一点,绕上弓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