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分甘(2/2)
水比上次干净了些,但仍带着沙石的味。
她已顾不了那许多了,只觉得这口水从喉咙一直润到心口,连原本燥热的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苏清砚。”
“嗯。”
“这水好像变甜了。”
苏清砚看她。
“是你的舌头变了。”
段明霜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倒也不那么讨厌。”
苏清砚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看天。
“要起风了。”
段明霜也抬头。
天上聚起了几朵灰云,正缓慢地向南移去。
“会下雨吗?”
“不一定。”
“要是下雨了,我们就把衣裳铺开接水,对不对?”
苏清砚点头。
“聪明。”
段明霜被她夸得一愣。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夸她。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让她的心莫名雀跃了一下。
“那你以前是不是常做这种事?”
“哪种?”
“在海上接雨水。”
苏清砚想了想。
“有时。”
“难吗?”
“不难,把帆布展开,四角系住,雨大的时候,很快就能接满一桶。”
“那要是没帆布呢?”
“用衣裳。”
段明霜低头看看自己那身又破又皱的里衣。
“那岂不是要脱了?”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自己倒先红了脸。
“我…我是说……用外衣,外衣总该够大。”
苏清砚唇角动了动,像忍住了什么。
“嗯。”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分明在笑。”
段明霜指着她。
“我看见了。”
苏清砚偏过头去。
风从她身后吹来,扬起她散乱的长发。
她的耳尖在发丝间露出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红。
段明霜看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何,心头又跳了一下。
她慌忙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找椰子。”
苏清砚站起身。
“要爬树吗?”
“我会爬。”
段明霜瞪大了眼。
“你还会爬树?”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清砚看她一眼。
“不然怎么在海上活下来。”
段明霜语塞。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
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女红茶艺,到了这座岛上,全无了用处。
而眼前这个人,会看天,会觅水,会打绳结,会爬树,甚至会用树叶编鞋。
她什么都会。
段明霜咬了咬唇。
“我也想学。”
苏清砚回头看她。
“学什么?”
“学这些。”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看云、找水、爬树……这些。”
苏清砚看着她。
“不是所有东西都好玩。”
“谁跟你说玩了?”
段明霜挺直了背。
“本小姐也要活命,不能总靠你。”
这话她说得极认真。
苏清砚也极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好。”
“那你教我。”
“先学走路。”
段明霜愣住。
“走路谁不会?”
“在岛上走,要看脚底。”
苏清砚指了指前方的砂地。
“珊瑚砂里藏着尖石,踩错一步就破口子。”
“在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伤。”
“为什么?”
“伤口会烂。”
苏清砚说得很平静。
“没有药,没有干净水。”
“一个小伤口,也能要命。”
段明霜听得后颈发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道细小的红痕,忽然有些害怕。
“那我这伤……”
“不深。”
苏清砚走过来,蹲下身子,拉起她的一只脚。
段明霜浑身一僵。
“你做什么?”
“看看。”
苏清砚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手指瘦而凉,扣在踝骨处,像一道冰做的镯子。
段明霜的耳根唰地一下热了。
“不经允许,你…你怎么随便碰人家脚……”
苏清砚抬头。
“在海里,我背也背过,抱也抱过,现在看个脚,倒是不能了?”
段明霜噎住。
她当然知道苏清砚说的是昨夜在海上漂流的事。
可那时她昏昏沉沉的,全凭苏清砚托着抱着,哪里顾得了什么羞耻。
此刻光天化日之下,被她这样握着一只赤脚,竟比昨夜在海上还要叫人脸热。
“那……那是情势所迫。”
“现在也是。”
苏清砚低头检查她的脚。
“别动。”
她看了一会儿,又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几处红痕。
“疼不疼?”
“有一点。”
“不深,过两日就能结痂。”
她放下段明霜的脚,又撕下一小条青布,将她脚底那两处较深的伤口包起来。
“在岸上,尽量别沾水。”
“海水能洗伤口吗?”
“能,但洗久了会烂。”
苏清砚站起身。
“等有了干净水,再洗。”
段明霜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草垫套在脚上,两条青布从脚底缠到脚背,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至少,她打结的时候很轻。
像怕弄疼了她。
“苏清砚。”
“嗯。”
“你的腿不也是伤吗?”
“没事。”
“你怎么老说没事?”
“因为真没事。”
段明霜抬头瞪她。
“本小姐刚才说,伤口会烂。”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在学我?”
段明霜一愣。
“谁学你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她弯腰捡起那半只瓦罐,把它抱在怀里,往椰林走去。
“走了。”
“去哪儿?”
“摘椰子。”
段明霜跟上去。
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在白色的沙地上慢慢移动。
午后,椰子摘下来了。
苏清砚选了椰林里最矮的一棵椰树。
她把裙摆往腰间一系,赤脚踩住树干。
她的手掌和脚底都有薄茧,爬起来并不吃力。
修长的身体贴在树干上,像一只青色的鸟,三两下便攀到了顶端。
段明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海风吹过来,苏清砚散开的长发在空中轻轻飘扬。
“小心些!”
她忍不住喊。
苏清砚伸手抓住一个已经发黄的椰果,拧了几下,又用腿夹住树干。
腾出另一只手从后腰取出一片磨尖的珊瑚片,将椰果蒂部的纤维一点点割断。
椰果落下来。
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明霜欢呼一声。
“砸开!”
苏清砚又割下三个椰果,才慢慢从树上下来。
她的衣襟被树皮蹭得发皱,手臂上又添了几道浅红的划痕。
段明霜跑过去。
“你手又伤了。”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不要紧。”
她拿起一个椰果,找了一块尖硬的珊瑚石,对着椰果顶端用力一敲。
没破。
又敲了一下。
这次椰果裂开了一道小口。
苏清砚把椰果捧起来,递到段明霜面前。
“喝。”
段明霜接过。
那椰果沉甸甸的,外壳粗砺,沾满了海沙。
她凑过去,小心地把嘴对准那道裂口。
清亮的椰子水从里面涌出来。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与那又浑又涩的雨水比起来,这简直是琼浆玉液。
段明霜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又忽然停住,把椰果递给苏清砚。
“你也喝。”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我不渴。”
“骗人,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那点水。”
段明霜把椰果往她手里塞。
“快喝。”
苏清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地抿了两下。
段明霜看着她。
苏清砚的唇在椰子水的滋润下,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那水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滴落在她瘦得凸起的锁骨上。
段明霜移开目光。
她的脸有些烧。
“好喝吗?”
“嗯。”
“那我们多摘几个,存着。”
“椰子不能久放。”
“那怎么办?”
苏清砚把椰果放下。
“喝完水,把椰肉也吃了。椰肉能果腹。”
段明霜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听懂一些什么了。
在这座岛上,没有什么风花雪月。
没有什么诗书礼仪。
只有水。
只有食物。
只有活下去。
她和苏清砚坐在椰树下,分食着同一个椰子。
一个椰果,两半硬壳,几口清甜的水。
海风从林间穿过,日头渐渐西斜。
这一刻,荒岛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苏清砚。”
“嗯。”
“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对不对?”
苏清砚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斜照过来,将段明霜的脸染成了一种极淡的暖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会。”
她说。
语气仍是一贯的平静。
可段明霜听出了平静底下,那一点极细微的、像是承诺一样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把脸埋进臂弯里。
海风仍在吹。
椰叶仍在沙沙地响。